邵惜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咳嗽,但比前两日稀疏了许多。苏晓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轻声:“今来找你的那个女生,是临床医学系的,她她们班好多人都听了你的事。”邵惜端起杯子,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名声传开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的开始。她想起那些药材,那些灵泉浇灌出的、药效非凡的植物,必须更心地遮掩来源。杯中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台灯的光,也映出她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三后,流感疫情基本得到控制。
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在枝头颤抖。水泥路上积着前夜的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早晨的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校医院门口的长队消失了,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进出。食堂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打饭窗口前排起队伍,话声、碗筷碰撞声、蒸汽升腾的噗噗声交织在一起。
邵惜把最后一批药材熬成药茶,分给了最后几个症状未消的同学。她清点了这些的账目——收入八块七毛三分,支出八块五毛(购买普通药材和煤球),净赚两毛三分。她把那几枚硬币收进一个布袋里,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靠医术赚到的钱,虽然微薄,却沉甸甸的。
“邵惜。”宿舍门被敲响,是班长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严肃,“系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晓正在整理碗勺,手停在半空。王秀英从床上探出头,李红梅放下手里的书。四个女生的目光都落在邵惜身上。
“现在吗?”邵惜的声音很平静。
“对,现在。”班长顿了顿,压低声音,“应该是关于你这些配药的事。系里……好像知道了。”
邵惜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布袋。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衣领,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镜中的女孩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慌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室友们笑了笑:“没事,我去去就回。”
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邵惜裹紧围巾,沿着校园主干道往系办公楼走去。路两旁的冬青树还保持着墨绿色,叶片上结着薄薄的白霜。几个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认出她,低声议论:“就是她,那个配药的同学。”“听药效特别好。”“不知道系里找她干什么……”
邵惜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她的心跳其实有些快,但呼吸控制得很好。前世她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被质疑、被审查、被要求解释。每一次,她都靠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逻辑闯过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系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邵惜踩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系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话声。邵惜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一股暖流涌来。办公室里烧着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汽。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片油亮。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就是基础医学系的系主任,陈文渊教授。
“陈主任。”邵惜微微躬身。
“邵惜同学,坐。”陈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邵惜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陈主任的目光在打量她——平静,审视,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听你这几在给同学们配药?”陈主任开门见山。
“是。”邵惜回答得干脆,“流感爆发,很多同学买不到药,症状严重。我家里是中医世家,从跟着长辈学了些皮毛,就试着配零药茶,帮大家缓解症状。”
“效果怎么样?”
“根据同学们的反馈,大部分人在服药后十二时内体温下降,咳嗽减轻。三内症状基本消失的有四十七人,症状明显缓解的有六十三人。”邵惜报出数字,清晰准确,“我做了简单的记录。”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陈主任接过,翻开。本子上字迹工整,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姓名、症状、用药量、服药后反应。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比如“服药后出汗较多,需补充水分”“脾胃虚弱者减量服用”。
陈主任看了足足五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铝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麻杏石甘汤加减。”陈主任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你用的是这个方子?”
“是。”邵惜有些意外,没想到系主任懂中医。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这是基础方。”陈主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加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是为了增强清热解毒之力。还加了桔梗、浙贝母,化痰止咳。方子配伍严谨,君臣佐使分明。”
邵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系主任不仅懂,而且很懂。
“陈主任也研究中医?”
“早年跟一位老中医学过几年。”陈主任笑了笑,笑容很淡,“后来专攻西医病理,但一直没丢下。你这方子开得好,既遵循古法,又结合了现代流行病的特点。尤其是金银花和板蓝根的加入,针对流感病毒的思路很清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能跟我详细你的思路吗?”
邵惜定了定神。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
“流感在中医里属‘时行感冒’范畴,病因多为外感风热毒邪,或风寒入里化热。”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这次流感症状集中表现为高热、咳嗽、咽痛、头痛、全身酸痛,符合风热犯肺、热毒壅盛之象。所以我以麻杏石甘汤为底,辛凉宣泄,清肺平喘。”
“麻黄宣肺解表,杏仁降气止咳,石膏清泄肺热,甘草调和诸药。这是基础框架。”邵惜继续,“但这次流感传染性强,热毒症状明显,所以我加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三味药都有清热解毒、抗病毒的功效。现代药理研究也证实,它们对流感病毒有抑制作用。”
陈主任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至于桔梗和浙贝母,是针对咳嗽痰多这个突出症状。桔梗宣肺利咽,浙贝母清热化痰。很多同学反映服药后痰容易咳出,就是这两味药的作用。”
“辨证施治。”陈主任轻声,“你做到了。”
“还有药材质量。”邵惜补充道,“我用的药材都是托老家亲戚从产地寄来的道地药材。比如金银花要河南密银花,板蓝根要河北安国产的,石膏要湖北应城石膏。药材质量直接关系到药效。”
她这话时,手心微微出汗。那些药材其实都来自空间灵泉的培育,药效远超普通道地药材。但她必须给它们一个合理的来源。
陈主任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暖意融融,煤炉散发的热量让空气有些干燥。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邵惜同学。”陈主任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你这次的行为,体现了我们医学生‘学以致用、服务社会’的精神。在特殊时期,你能挺身而出,用所学知识帮助同学,这种担当值得肯定。”
邵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但是——”陈主任话锋一转,“学校有明确规定,学生不能私自售卖药品。即使你只收成本费,即使你是出于好心,这在制度上也是不允许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邵惜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陈主任,我明白。这次确实是情况特殊,我看到很多同学高烧不退,校医院药品短缺,一时心急就……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私自配药售卖。”
她的态度诚恳,认错及时,但又不卑不亢。
陈主任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惋惜,也有无奈。
“坐,坐下。”他摆摆手,“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效果也是好的。系里不会因为这件事处分你,但规矩就是规矩,我必须提醒你。”
邵惜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她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
“不过——”陈主任又转折了,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这个方子,确实有价值。流感是常见病,每年冬季都会爆发。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安全有效的方剂,对学校、对社会都是好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推到邵惜面前。
“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方剂整理成文。包括方剂组成、配伍思路、药理分析、临床效果,还有你刚才的那些辨证要点、药材选择标准。写成一篇文章,要严谨,要有数据支撑。”
邵惜看着那叠稿纸,纸张是淡黄色的,边缘有些毛糙,散发着淡淡的纸浆味。
“系里可以组织一次学术交流,让你在会上分享。”陈主任继续,“如果文章质量高,我还可以推荐到校刊,甚至往上一级报送。这对你个人发展也有好处。”
机遇。风险。两者同时摆在面前。
邵惜深吸一口气。煤炉的热气烘得她脸颊发烫,但头脑异常清醒。
“谢谢陈主任。”她,“我会认真整理,尽快完成。”
“好。”陈主任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去吧。注意,以后不要再私自售药了。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可以先向系里报告,我们可以想办法以‘学生实践’‘志愿服务’的形式组织,这样既合规,又能发挥你的专长。”
“我记住了。”
邵惜起身,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走过来的身影。
镜中的女孩面色平静,但眼睛亮得惊人。
走出办公楼,冷风呼啸而来。邵惜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她成功了。系主任的认可,官方的关注,甚至可能的上报机会——这些都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有了这个开端,她的医术之路会顺畅很多。
但“私自售药”这个把柄,也被摆到了台面上。陈主任虽然表示不会追究,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警告。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邵惜裹紧围巾,往宿舍方向走去。路边的宣传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其中一张是“关于严肃校纪校风的通知”,黑体字醒目:“严禁学生从事任何形式的商业活动……”
她的脚步顿了顿。
回到宿舍楼,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了吗?系里找邵惜谈话了。”
“为什么?因为她卖药?”
“肯定是。学生不能卖药,这是规定。她这下麻烦大了。”
“可是她帮了那么多人……”
“帮人也得按规矩来啊。而且我听,有人向系里举报她了。”
邵惜的脚步停在楼梯转角。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的,几个女生正在洗衣服,水龙头哗哗作响,掩盖了部分声音,但关键词句还是飘了过来。
“谁举报的?”
“不清楚,但肯定是眼红她的人呗。她这些名声大噪,多少人盯着呢。”
“我猜是张薇。她一直看邵惜不顺眼,上次解剖课……”
声音突然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邵惜站在原地,手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水房的瓷砖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肥皂和漂白粉的味道。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值日表哗啦作响。
她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声很轻。水房里的女生们看见她,立刻噤声,低头继续洗衣服。肥皂泡在水盆里堆积,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邵惜面无表情地走过水房,回到自己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苏晓立刻凑过来:“怎么样?系主任什么了?”
王秀英和李红梅也围过来,三双眼睛都盯着她。
“系主任肯定了我的行为,但提醒我以后不能私自售药。”邵惜简单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他还让我把方子整理成文章,系里可能会组织交流。”
“太好了!”苏晓眼睛一亮,“这是官方认可啊!”
“但是……”王秀英犹豫着,“我听有人举报你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是张薇。”李红梅声,“我刚才去打水,听见临床医学系的人在议论,张薇向系里反映了你‘非法行医、牟取私利’。”
“牟取私利?”苏晓气得脸都红了,“你才收一毛钱一碗,连成本都不够!”
邵惜没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几个女生抱着书本走过,笑声飘上来。校园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张薇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狠摘—“非法行医”“牟取私利”,这两个帽子扣下来,如果系里真要追究,她确实有麻烦。
但陈主任的态度……
邵惜回想刚才的谈话。陈主任虽然提醒了规定,但整体态度是欣赏的、支持的。他甚至主动提出让她整理文章、组织交流。这明,系里至少有一部分领导是站在她这边的。
而且,她手里有筹码——那个确实有效的方子,那些被她帮助过的同学,还有她这些积累的口碑。
“邵惜,你打算怎么办?”苏晓担忧地问。
邵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该干什么干什么。系主任让我整理文章,我就好好整理文章。至于举报……”她顿了顿,“清者自清。”
话虽这么,但她心里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张薇既然出手,就不会只举报一次。她一定还有后手。
而且,系里对这件事的态度,可能也不止陈主任一个人了算。
邵惜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叠陈主任给的稿纸。纸张粗糙,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福她铺开一张,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标题:《麻杏石甘汤加减治疗冬季流行性感冒的临床观察与思考》。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四点多,边就染上了一层灰蓝色。宿舍楼里陆续亮起灯,一扇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邵惜伏案写作。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她写方剂组成,写配伍原理,写辨证要点,写药材选择。她引用《伤寒论》的原文,也引用现代药理研究的数据。她写那些同学的病例,写服药后的反应,写统计数字。
她写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学术的世界里。那些前世的经验,那些重生后积累的知识,那些在流感期间观察到的现象,都化作文字流淌出来。
苏晓轻手轻脚地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王秀英和李红梅也放低了话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邵惜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桌上那叠写满字的稿纸。灯光下,墨迹未干,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她的武器。用知识、用事实、用疗效铸成的武器。
张薇的举报是暗箭,那她就用明枪应对。把方子公开,把思路讲透,把疗效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不是在“非法行医牟取私利”,而是在“学以致用服务同学”。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邵惜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擦开一片,看向外面。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临床医学系的宿舍楼也亮着灯。其中一扇窗户里,也许张薇正在策划下一步。
邵惜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来吧。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夺走她应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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