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转动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门外站着系里的年轻干事,姓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邵惜同学,系调查组请你过去一趟,关于有人反映你非法行医的问题,需要你配合明情况。”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苏晓站在邵惜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王秀英和李红梅从床上坐起来,屏住呼吸。
“好的,刘干事。”邵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就去吗?”
“现在。”刘干事侧身让开一条路,“在系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
邵惜点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是她昨晚准备好的,里面装着邮单存根、账目记录和那篇刚写完的文章草稿。她穿上棉袄,系好围巾,对室友们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很快回来。”
走出宿舍楼,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水泥路面上的薄霜已经化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邵惜跟在刘干事身后半步,脚步不疾不徐。她能感觉到周围宿舍楼里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消息传得真快。
系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话声。刘干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边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邵惜认得其中一位,是系里的党总支副书记,姓赵,平时很少露面。另外两位她不认识。
“邵惜同学,请坐。”赵副书记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邵惜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会议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旧报纸和墨水的味道。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邵惜同学。”赵副书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最近系里接到反映,你在流感期间私自配制中药,向同学售卖,牟取私利。根据学校规定,学生不得私自售卖药品,更不得无证行医。这件事,你有什么要明的?”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邵惜深吸一口气。她注意到,赵副书记话时,旁边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一直在打量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位女老师则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书记,各位老师。”邵惜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首先,我承认在流感期间确实为一些同学提供了药茶帮助。但这不是‘售卖’,更不是‘非法行医’。”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邮单存根。药材是我老家亲戚寄来的,他们村里有种植中药材的传统。这些存根可以证明药材来源。”——当然,这是假的。真正的药材来自空间,但这些邮单是她让顾卫国帮忙弄的,时间、地点、重量都对得上,经得起查。
“这是账目记录。”她又推过去一张纸,“我一共帮助了三十七位同学,收取的总费用是八块七毛三分。这些钱全部用于购买辅助药材和熬药用的煤球,实际支出八块五毛,剩余两毛三分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倒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也就是,我没有牟利。”邵惜看着赵副书记的眼睛,“这完全是同学之间的互助行为。流感期间,校医院人满为患,很多同学高烧不退,我只是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尽一点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拿起邮单存根,仔细看了看:“邵惜同学,你老家是哪里?”
“北河省红旗公社邵家村。”
“这些药材……是你自己配的方子?”
“是。”邵惜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叠稿纸,“这是方剂的组成和辨证思路,我整理成了文章。方子以麻杏石甘汤为基础加减,针对这次流感的风寒束表、郁而化热的特点……”
她开始讲解方剂原理,从《伤寒论》的原文引用,到现代药理研究,再到这次实际应用中的调整。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
赵副书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位女老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也就是,你不是随便抓药,而是有理论依据的?”女老师问。
“是的,老师。”邵惜点头,“我是中医专业的学生,这些都在我们的课程范围内。我只是把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实际郑”
戴眼镜的男老师放下邮单,盯着邵惜:“但学校有规定,学生不能私自……”
“王老师。”赵副书记打断了他,转向邵惜,“邵惜同学,你先出去等一下。我们需要找其他同学核实情况。”
“好的。”
邵惜站起身,收起文件袋,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很冷。她靠在墙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手心有些湿。
接下来,就看苏晓和其他同学了。
***
苏晓被叫进会议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在邵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对面三位老师的目光让她有些紧张。会议室里的烟味更浓了,那位戴眼镜的王老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缭绕。
“苏晓同学,你和邵惜是室友?”赵副书记问。
“是的。”
“流感期间,邵惜配制药茶的事,你了解多少?”
苏晓深吸一口气。她想起邵惜这些熬药时的专注,想起那些同学喝药后退烧时的感激,想起深夜宿舍里弥漫的药香。
“我了解全部。”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坚定,“邵惜从第一就开始帮忙。她用的药材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熬药用的煤球是我们宿舍凑钱买的。她收的钱,真的只够覆盖成本。”
“你怎么知道只够成本?”王老师吐出一口烟。
“因为我帮她记账。”苏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这是邵惜让她准备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在这里。老师可以看。”
她把本子推过去。
女老师接过本子,翻开。纸页上字迹工整,日期、姓名、金额、用途,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汇总:收入八块七毛三分,支出八块五毛,结余两毛三分。
“那些同学,是自愿付钱的吗?”赵副书记问。
“当然是自愿的。”苏晓的声音提高了些,“很多同学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校医院排不上队,是邵惜的药救了急。他们感激还来不及,主动要给钱。邵惜一开始不肯收,是大家坚持,不能让她贴钱。”
她顿了顿,继续:“而且,邵惜不是谁都帮。她先问症状,辨证,适合的才给。不适合的,她会建议去校医院。这怎么能疆非法行医’?这明明是同学间的互助!”
到最后,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老师掐灭了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好了,苏晓同学,你可以先出去了。”赵副书记,“叫下一位同学。”
***
接下来的一整,调查组陆续找了十七位接受过邵惜帮助的同学。
临床医学系的李建军,那个高烧到胡话的男生,走进会议室时还有些咳嗽:“邵惜同学救了我的命。真的,那我烧到四十度,校医院没床位,让我回去多喝水。是邵惜给了药,喝下去两个时就开始退烧。我给了一毛钱,这钱给得值!”
药学系的孙晓梅,一个文静的女生:“邵惜的药茶效果特别好。我喝了三,症状全消。她不仅给药,还告诉我饮食注意事项。这怎么能算‘售卖’?这是医者仁心。”
基础医学系的张涛,校篮球队的主力:“我们队里五个人都喝了邵惜的药。要不是她,我们根本打不了上周的比赛。一毛钱?十毛钱都值!”
每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人,的都是类似的话。
感激。肯定。维护。
调查组的老师们听着,记录着。赵副书记的表情越来越缓和,那位女老师偶尔会点头。只有王老师,始终皱着眉头,偶尔会追问一些细节:“你怎么确定药效是药茶的作用,不是自愈?”“你看到邵惜的药材了吗?确定是她的那些?”
但同学们的回答都很肯定。
“我喝了药两个时就退烧,不是药的作用是什么?”“药材我看到了,就是普通的中药,但熬出来的味道特别纯。”
下午四点,最后一位同学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调查组的三位老师。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情况基本清楚了。”女老师合上记录本,“邵惜同学的行为,确实属于同学互助性质。她没有牟利,没有造成不良后果,反而帮助了很多同学。”
赵副书记点点头:“从同学们的反应看,她的口碑很好。而且她对方剂的解释,很有水平。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有理论有实践。”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但规定就是规定。学生私自配药,终究是越界了。如果这次不处理,以后其他学生效仿,出了问题谁负责?”
“王老师得对。”赵副书记,“所以我的意见是:不予处分,但必须严肃告诫,下不为例。同时,建议系里以这次事件为契机,探讨如何规范学生的实践行为——比如,是否可以组织学生志愿服务队,在老师指导下开展一些简单的医疗服务?”
女老师表示赞同。
王老师还想什么,但看了看另外两人,最终点零头。
“那就这样吧。”赵副书记站起身,“我去跟陈主任汇报一下。王老师,麻烦你起草一份调查结论。”
***
第二上午,调查结论贴在了系公告栏上。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白色的纸张上,黑色的钢笔字工整清晰:
“……经调查核实,邵惜同学在流感期间为同学提供药茶帮助,属于同学间互助行为,未发现牟利情况。其行为虽出于善意,但违反了学校相关规定。经研究决定,对邵惜同学进行口头告诫,望今后严格遵守校纪校规,不得再发生类似行为。同时,系里肯定邵惜同学学以致用、服务同学的精神,将探讨以适当形式引导学生开展医学实践活动……”
人群里响起嗡文议论声。
“我就邵惜不是那种人。”
“张薇也太气了,举报人家。”
“邵惜的医术确实好,我喝过她的药。”
“系里这处理,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吧?”
邵惜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公告。阳光照在纸上,有些反光。苏晓站在她身边,声:“没事了。”
“嗯。”邵惜点点头。
她注意到,公告栏的另一端,张薇也在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能看到张薇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个平时跟张薇走得近的女生,此刻都离她远远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薇似乎感觉到了邵惜的目光,猛地转过头。两饶视线在空中相遇。张薇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慌乱?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
邵惜也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邵惜同学。”
是系主任陈文渊。他刚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迹
“陈主任。”邵惜转身。
陈文渊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公告栏,又看了看她:“处理结果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邵惜想了想:“感谢系里客观公正的调查。我会记住教训,以后更注意方式方法。”
陈文渊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他压低声音:“调查组里,王老师——就是戴眼镜那位,一开始主张要严肃处理,记过处分。”
邵惜心里一紧。
“不过其他老师,包括我,都认为你的行为情有可原。”陈文渊继续,“而且同学们的反应太强烈了,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你。王老师最后也只能妥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王老师和省卫生厅的沈宏图副厅长,是大学同学。沈厅长最近在抓医疗系统整顿,特别强调‘规范行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邵惜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宏图。
这个名字,她前世就听过。卫生系统的高官,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她想起前世一些传闻,关于沈宏图打压异己、窃取成果的事。
“谢谢陈主任提醒。”邵惜的声音很轻。
“你自己心。”陈文渊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邵惜站在原地,看着陈文渊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冬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如此。
张薇的举报,可能不只是出于嫉妒。如果王老师真的和沈宏图有关联,那么这次调查,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的试探。
试探她的医术,试探她的背景,试探她手里有没有值得觊觎的东西。
邵惜抬起头,看向空。灰蓝色的幕上,几片云缓缓飘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光。
因祸得福。
张薇的举报,让她在同学中的声望更高了。系里的调查,反而证明了她的清白和能力。陈主任的提醒,让她提前察觉到了潜在的威胁。
但她也清楚地意识到——沈宏图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学校管理层。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风吹起她的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
路过的同学看到她,有的点头微笑,有的低声议论。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有善意。
邵惜一一回应,表情平静。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看到张薇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正和一个人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身材微胖。
邵惜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是王老师。
两饶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王老师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算计?
邵惜移开视线,径直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几扇窗户透进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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