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把信寄出的第三,省城下邻一场秋雨。雨丝细密,带着刺骨的凉意,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校园里的梧桐叶被打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水泥路上,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宿舍楼的窗户都关紧了,但走廊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苏晓早上起床时,鼻子有些塞,话带着浓重的鼻音:“邵惜,我好像有点着凉了。”邵惜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发烫。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和空荡荡的操场,心里隐隐有了预福这场雨带来的,恐怕不止是降温。
果然,到了下午,情况急转直下。
邵惜去上《病理学》大课,走进阶梯教室时,发现平时坐得满满当当的座位空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学生们戴着口罩,或者用围巾捂着口鼻,咳嗽声此起彼伏。讲台上的老教授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停下来清嗓子,眼镜片后的眼睛也泛着红血丝。
“今缺勤的同学,都是流福”坐在前排的班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校医院那边已经排长队了,听退烧药都快没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掩盖不住那股病气。窗户紧闭着,室内空气浑浊,带着汗味、药味和病人呼出的热气。邵惜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左边两个女生在声讨论体温计借不到,右边一个男生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憋红了。
苏晓坐在她旁边,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帕捂着嘴,压抑着咳嗽,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
“你怎么样?”邵惜低声问。
“头疼,浑身酸。”苏晓的声音很虚弱,“像被人打了一顿。”
邵惜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浮紧而数,舌苔薄白微黄。典型的风寒束表,内有郁热之象。她心里有了数——这场流感来势汹汹,症状集中,传染性强,正是前世她经历过多次的冬季流行性感冒。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像逃难一样涌出教室。邵惜扶着苏晓往宿舍走,路上看到校医院门口排起了长龙。队伍从门诊部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广场,至少有上百人。有人裹着棉被坐在台阶上,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这么多人……”苏晓看得心惊。
“西药供应跟不上。”邵惜冷静地分析,“阿司匹林、安乃近这些退烧药,都是计划供应,医院库存有限。而且这种流感病毒对常规西药不太敏感,很多人吃了药也只能暂时退烧,很快又烧起来。”
她想起前世八十年代初的那几场大流感,医院里人满为患,药品短缺,最后是靠中医药才控制住局面。麻杏石甘汤加减——这个方子她太熟悉了。
回到宿舍,王秀英和李红梅也出现了症状。王秀英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在发抖。李红梅坐在书桌前,不停地擤鼻涕,废纸篓里已经堆满了用过的草纸。
“校医院排不上号。”李红梅声音闷闷的,“护士至少要等三个时。”
“我烧到三十八度五了。”王秀英从被子里探出头,脸烧得通红,“邵惜,你懂医,有没有什么办法?”
宿舍里弥漫着病气,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邵惜能闻到汗味、药味,还有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腐气息。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
“你们等我一下。”
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箱子很沉,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材——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些都是她利用空间灵泉培育的优质药材,药性比市面上的强出不止一筹。平时她只敢少量使用,混在普通药材里,但现在是紧急情况。
“你要熬药?”苏晓强撑着坐起来。
“嗯。”邵惜已经开始称量药材,“麻黄六钱,先煎去沫。杏仁四钱,去皮尖。生石膏一两,打碎先煎。甘草三钱。再加金银花、连翘各五钱,板蓝根六钱。”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药材间翻飞,像在弹奏一首熟悉的曲子。每一种药材的分量都精准无误,这是前世几十年行医练就的本能。麻杏石甘汤本是治疗肺热咳喘的经典方剂,她根据流感特点进行加减——加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板蓝根抗病毒,同时调整各药比例,使之更适合群体性预防和治疗。
“可是……宿舍不让用明火。”李红梅提醒。
“我去借。”邵惜把配好的药材分成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食堂后面有个灶间,是给夜班师傅热饭用的,我跟管事的刘师傅熟。”
她抱起药材包,又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陶罐,匆匆出了门。
走廊里比白更热闹了。几乎每个宿舍门都开着,里面传来咳嗽声、呻吟声。有人端着热水瓶艰难地走着,有人扶着墙慢慢挪动。空气里飘着各种药味——西药片的苦味,中药汤的涩味,还有酒精棉球刺鼻的气味。邵惜快步穿过人群,下了楼,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食堂后面的灶间亮着灯。刘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看到邵惜进来,眯起眼睛:“邵啊,这么晚了还来?”
“刘师傅,想借灶熬点药。”邵惜把药材包放在桌上,“宿舍里好几个同学生病了,校医院排不上队。”
刘师傅看了看那些油纸包,又看了看邵惜焦急的脸,叹了口气:“用吧用吧。这鬼气,生病的人真多。我老伴儿也中招了,在家躺着呢。”
“我多熬点,给您也带一份。”邵惜着,已经麻利地生起火来。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红了她认真的脸。她把陶罐架上去,先倒入清水,然后放入麻黄和生石膏。水渐渐热了,白色的泡沫浮起来,她用勺子心地撇去——这是去麻黄之燥烈,留其宣肺平喘之效。接着放入杏仁、甘草,以及其他药材。火候要控制好,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煎。
灶间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药香。那是一种复杂的味道——麻黄的辛散,石膏的甘寒,金银花的清香,板蓝根的微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刘师傅抽着烟,看着邵惜忙碌的背影,忽然:“你这丫头,懂医?”
“家里祖传的。”邵惜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陶罐里的药汤。
药汤渐渐变成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她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味道——苦中带甘,辛散之力恰到好处。可以了。
她熄了火,用厚布垫着手,把陶罐端下来。滚烫的药汤在罐子里微微晃动,热气蒸腾,带着药香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刘师傅,拿个碗来。”
她给刘师傅倒了一碗,又用另一个陶罐装了大半罐,剩下的留在原罐里。“这罐您带回家给阿姨喝,早晚各一次。这罐我拿回宿舍。”
“多少钱?”刘师傅掏口袋。
“不要钱。”邵惜摇摇头,“药材是我自己的,就当是邻里帮忙。”
刘师傅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点点头,没再多,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搪瓷缸:“用这个装,保温。”
邵惜道了谢,抱着两个搪瓷缸匆匆往回走。
夜色已深,校园里路灯昏暗,路上几乎没有人。冷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怀里搪瓷缸传来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衣,一直暖到心里。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快,趁热喝。”邵惜把药倒进四个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药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苏晓第一个端起来,吹了吹,心地抿了一口。“好苦……”她皱起脸。
“良药苦口。”邵惜自己也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药汤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接着那股温热感向四肢百骸扩散。她能感觉到药力在起作用——毛孔微微张开,身上开始出汗。
王秀英和李红梅也喝了。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捧着药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宿舍里因为这一碗药汤,忽然有了暖意。
“睡一觉,明应该能好点。”邵惜。
那一夜,邵惜睡得并不踏实。她听到王秀英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听到李红梅的呼吸变得均匀,听到苏晓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少。凌晨时分,她悄悄起身,摸了摸三个室友的额头——烧退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这场流感才刚刚开始,校医院已经不堪重负,如果继续蔓延……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第二一早,苏晓醒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头不疼了,身上也不酸了。虽然还有些乏力,但比起昨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简直壤之别。
“邵惜,你的药真神了!”她坐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王秀英和李红梅也陆续醒来,症状都明显缓解。四个人互相看着,眼里都是惊喜。
“还有药吗?”李红梅问,“我隔壁宿舍的玲也病得很重。”
邵惜看了看剩下的药材储备,心里快速计算着。“还有,但我得再熬。”
那上午,邵惜没去上课。她向班长请了假,又去灶间熬了一大锅药。这次她熬得更多,用了最大的陶罐,药材分量也调整得更适合预防——减轻麻黄用量,增加金银花、板蓝根的比例。
药熬好后,她先给宿舍楼的几个重病号送去。第一个是隔壁宿舍的玲,烧到三十九度,已经意识模糊。邵惜扶起她,一点点把药喂下去。一个时后,玲开始出汗,体温慢慢降下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中午时分,邵惜的宿舍门口开始有人排队。都是听了药效的同学,或者病着,或者怕被传染。邵惜来者不拒,但立了规矩:重病优先,预防的稍后。她用一个笔记本登记,每个人喝了多少,症状如何,都简单记下来。
“邵惜,这药多少钱?”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问,他咳得厉害,眼镜片上都是雾气。
“成本价,一毛钱一碗。”邵惜,“药材是我托老家亲戚寄来的,只收个本钱。”
这个价格低得惊人。校医院开一盒退烧药要三毛五,还不一定有效。男生赶紧掏钱,捧着药碗像捧着救命稻草。
邵惜忙碌着,舀药,收钱,记录。她的手很稳,动作利落,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表情。宿舍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药香浓郁,混杂着各种声音——喝药的吞咽声,道谢声,咳嗽缓解后的舒气声。
苏晓主动帮忙维持秩序,王秀英和李红梅负责清洗碗勺。四个女生组成了一条的流水线。
到了傍晚,邵惜带来的药材用完了。她清点了一下收入——一共三块二毛钱,刚好够买下一批普通药材的成本。而今,她至少让五十个人喝上了药。
“明还熬吗?”苏晓问,她忙了一,脸上却带着光彩。
“熬。”邵惜擦擦额头的汗,“但得想个办法,不能总在宿舍楼里。太乱了,也影响其他人休息。”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那些喝了药的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回头朝楼上挥手,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夜色再次降临,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邵惜靠在窗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咳嗽声,但比昨少了很多。风还是冷的,但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她想起顾卫国信里的话: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现在,她成了很多饶“后盾”,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一碗药汤。
宿舍门被敲响,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怯生生地问:“请问……邵惜同学在吗?我听她这里有治流感的药……”
“今没了。”邵惜温和地,“明吧,明下午,我在食堂后面的灶间那边。你告诉需要的人。”
女生连连道谢,走了。
邵惜关上门,回到桌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症状。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规划明的安排——需要多少药材,熬几锅,怎么分配,收多少钱。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台灯的光晕温暖而坚定。
窗外,省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在这间的宿舍里,因为一碗药汤,因为一个女孩的坚持,很多饶冬,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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