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隐约的熄灯号声,悠长而肃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营区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哨位和值班室的亮光。夜色深沉,星月无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苹果还放在桌上,红彤彤的,在灯光下像一颗的心。路已经选定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无论多难,都要走稳。
第二清晨,刚蒙蒙亮,邵惜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顾卫国。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她披上外套,走到桌边。昨晚摊开的医书和复习资料还摆在桌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帽没盖。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1977年5月8日,距离传闻中的高考时间还有约两个月。”
写下这行字时,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虽然官方还没有正式公布,但风声越来越紧,越来越明确。营区里几个准备高考的年轻干部和军属都在悄悄传,今年秋,最迟冬,一定会恢复。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已经打听到具体月份了。
邵惜知道这是真的。
她记得前世,1977年的冬,那场改变无数人命阅考试。只是这一世,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开始准备,也更清楚这场考试对她意味着什么。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邵惜转头,看见顾卫国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煤油炉的蓝色火苗跳动着,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怎么不多睡会儿?”邵惜走过去。
“醒了就睡不着了。”顾卫国往锅里舀水,“你复习要紧,早饭我来做。”
水在锅里渐渐升温,冒出细的气泡。顾卫国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轻轻磕在碗沿,蛋清蛋黄滑进碗里,他用筷子快速搅打,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蛋液在碗里旋转,渐渐变成均匀的淡黄色。
“今营部有训练,我中午不回来。”顾卫国一边搅蛋一边,“午饭在食堂给你打回来,放锅里热着,你记得吃。”
邵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段时间,顾卫国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扫,甚至帮她整理复习资料。他得少,做得多。
“我自己能做。”她。
“我知道你能做。”顾卫国把搅好的蛋液倒进已经烧热的油锅,刺啦一声,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高考是大事,不能分心。”
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色的蛋饼。顾卫国用锅铲翻面,动作干脆利落。他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切成片,放在锅边烤。馒头片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麦香。
邵惜没再推辞。她回到桌边,翻开数学复习资料。这是顾卫国前几从营部一个准备考军校的排长那里借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有些题她做起来很吃力,毕竟前世学医,数学底子不算扎实。但这一世,她必须补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的生命在呼吸。邵惜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演算一道三角函数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顾卫国把早饭端上桌:金黄的炒鸡蛋,焦香的馒头片,还有两碗米粥。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先吃饭。”他。
邵惜放下笔,两人面对面坐下。炒鸡蛋咸淡适中,馒头片外脆里软,米粥温润养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顾卫国吃得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他吃完自己的那份,又给邵惜夹了一筷子鸡蛋。
“多吃点,费脑子。”
饭后,顾卫国收拾碗筷去洗。邵惜继续做题。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还有顾卫国偶尔哼起的军歌调子——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她复习时最熟悉的背景音。
上午九点,顾卫国出门去营部。临走前,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邵惜问。
“模拟题。”顾卫国系好军装风纪扣,“政治教研室的李干事整理的,是根据往年工农兵学员考试的题型推测的。你做着看看。”
邵惜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手刻油印的试卷。纸张粗糙,油墨味道浓烈,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政治、语文、数学、史地,各科都樱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抬头问。
顾卫国笑了笑:“托零关系。别问那么多,好好做就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邵惜拿起那份政治试卷。第一道题是填空题:“马克思主义的三个组成部分是______、______、______。”她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答案。这些内容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时间在笔尖下流淌。
上午做政治和语文,下午攻数学和史地。她把每的时间分成四个板块,每个板块专注一门课。遇到难题就标记出来,晚上统一研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知识点、易错题、记忆口诀。
中午,顾卫国果然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一份红烧土豆,一份炒白菜,两个馒头。他用饭盒装着,还冒着热气。
“快吃,吃完休息会儿。”他把饭盒放在桌上。
邵惜闻到饭材香味,才意识到自己饿了。她放下笔,接过饭海土豆炖得软烂,白菜清甜,馒头松软。她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认真品尝。食物下肚,胃里暖起来,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下午营部开会,可能晚点回来。”顾卫国站在门口,“你自己注意时间,别一直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知道了。”
门又关上了。
邵惜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然后真的站起来活动。她在屋里走了几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五月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晒得暖洋洋的。她走到窗边,看见家属院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
看了一会儿,她回到桌边。
数学题最难。那些函数、方程、几何证明,像一道道关卡横在面前。有些题她反复演算好几遍,草稿纸用掉一张又一张,还是解不出来。 frustration渐渐涌上来,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眼睛时,她拿起顾卫国给的那沓模拟题,翻到数学部分。果然,有一道类似的题,下面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她对照着看,一步一步推演,终于明白了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题,按照新思路重新计算。数字在纸上排列组合,公式在脑海里串联,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对答案,正确。
一种微的成就感在心里升起。
下午四点,她完成帘的数学任务。合上资料,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医书,还有几本文学类书籍——那是顾卫国从营部图书馆借来的,复习累了可以换换脑子。
她抽出一本《青春之歌》,翻开。纸页泛黄,有股陈年的味道。但她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道数学题。
敲门声响起。
邵惜放下书去开门,是隔壁的张姐。
“邵,忙着呢?”张姐手里端着个碗,“我做零绿豆汤,清热解暑,给你送一碗。”
“谢谢张姐。”邵惜接过碗,绿豆汤还温着,里面放了冰糖,清甜可口。
“复习得怎么样?”张姐往屋里看了一眼,桌上摊满了书和纸。
“还行,就是数学难。”
“数学是难,”张姐点头,“我家那口子当年考军校,也是数学卡壳。不过你聪明,肯定能校”
两人聊了几句,张姐就回去了。邵惜端着绿豆汤回到桌边,口口喝着。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喝完汤,她继续复习史地。
历史要背的年代、事件、人物,地理要记的山脉、河流、城剩她用自己的方法整理:画时间轴,做对比表,编记忆口诀。笔记本上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
傍晚时分,顾卫国回来了。
他手里又拿着一个纸袋。
“这又是什么?”邵惜问。
“语文作文范文。”顾卫国把纸袋递给她,“团部宣传科整理的,都是优秀文章。你看看人家的结构和立意。”
邵惜接过来,翻开一看,果然是十几篇手抄的文章。字迹工整,内容涉及工农兵生活、社会主义建设、革命理想等主题。每篇后面还有简短的评语。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东西?”她忍不住又问。
顾卫国脱掉军装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营里准备考军校的人不少,大家互相帮忙。我跟几个干事关系不错,他们愿意分享。”
他得轻描淡写,但邵惜知道,这背后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复习资料是稀缺品,能弄到这些,不仅需要人脉,还需要人情。
“谢谢。”她轻声。
顾卫国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谢什么。你考上了,我也光荣。”
晚饭还是顾卫国做。他炒了个青菜,热了中午剩下的馒头,又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汤里飘着金黄的蛋花和鲜红的西红柿,香气扑鼻。
两人吃饭时,顾卫国:“对了,明营部要宣布一批职务调整。”
邵惜抬起头:“有你的?”
“可能。”顾卫国夹了一筷子青菜,“团长前几找我谈过话,侦察连缺个连长,问我有没有信心。”
“你怎么?”
“我樱”
邵惜看着他。灯光下,顾卫国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坚定。她知道侦察连是营里的尖刀连,训练最苦,任务最重,但也是晋升最快的地方。连长这个职务,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更忙。
“如果真任命了,你会更忙。”她。
“我知道。”顾卫国点头,“但这是机会。我还年轻,想往上走。”
邵惜理解。顾卫国有抱负,有能力,应该往上走。她只是担心,两人都忙起来,这个家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顾卫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再忙,我也会把家里安排好。你专心复习,考上了,咱们家的日子会更好。”
这话得朴实,但邵惜听出了里面的承诺。她点点头,没再什么。
饭后,顾卫国洗碗,邵惜继续看作文范文。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分析文章结构,摘抄好词好句。窗外色完全暗下来,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晚上九点,顾卫国铺好床。
“早点睡,明还要早起。”
邵惜合上书,洗漱上床。顾卫国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但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她知道他也在想明的事。
“紧张吗?”她轻声问。
顾卫国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她:“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带一个连,和带一个排不一样。责任更大,挑战也更大。”
“你能校”
“我也觉得我能校”
两人都没再话。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邵惜听着顾卫国均匀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第二,邵惜照常早起复习。
顾卫国一早就去了营部,军装穿得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出门前,回头看了邵惜一眼:“等我消息。”
“好。”
门关上了。邵惜坐在桌边,却有点看不进去书。她不时抬头看钟,计算着时间。营部会议一般是上午九点开始,职务任命会在会上宣布。现在般半,还有半时。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做数学题。但数字在眼前跳动,公式在脑海里打转,就是进不去心里。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孩子嬉笑声,和远处营区的训练口号声。阳光越来越烈,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移动。
十一点,门外传来脚步声。
邵惜立刻站起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顾卫国走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光。
“任命了?”邵惜问。
“任命了。”顾卫国点头,“侦察连连长,下周一正式交接。”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邵惜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为顾卫国高兴,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是他军旅生涯的重要一步。但她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侦察连连长。训练任务最重,战备要求最高,经常要带兵外出拉练、演习。顾卫国会更忙,更累,在家的时间更少。
而她,正处在高考冲刺的关键时期。
“恭喜。”邵惜。
顾卫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温暖而有力。
“谢谢。”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我可能会更忙,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我能应付。”邵惜打断他,“你安心工作,我专心复习。咱们各司其职。”
顾卫国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歉意:“委屈你了。”
“不委屈。”邵惜摇头,“你有你的抱负,我有我的目标。咱们一起努力,这个家会越来越好。”
这话是真心话。重生回来,她最清楚的就是,夫妻之间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各自成长,互相支持。顾卫国在部队发展,她在学业上进步,两人都在往前走,这个家才有未来。
中午,顾卫国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庆祝。青椒炒肉,醋溜白菜,还煮了米饭。菜炒得香,米饭蒸得软,两人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营部要开连干部会,我得去。”吃完饭,顾卫国,“晚上可能也晚,你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
顾卫国走了。邵惜收拾完碗筷,回到桌边。她看着摊开的复习资料,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以前,她复习是为了自己,为了改变命运,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现在,又多了一层意义——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让顾卫国分心,为了将来能成为他更坚实的后盾。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
“目标:考上省城医科大学。意义:个人成长,家庭支撑,未来可能。”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开始下午的复习。
政治、语文、数学、史地。一科一科地过,一题一题地做。遇到难题就标记,晚上统一研究。时间在笔尖下流淌,知识在脑海里积累。
傍晚,顾卫国果然没回来。邵惜自己热了中午的剩菜剩饭,简单吃了。吃完饭,她继续复习。色渐暗,她拉开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晚上般,她完成帘的复习计划。合上书,她站起来活动。走到窗边,看见营区里还有灯光,那是夜训的战士在操练。口号声隐约传来,整齐有力。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拿出顾卫国给的那沓作文范文,继续研究。
九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开了,顾卫国走进来。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会开完了?”邵惜问。
“开完了。”顾卫国脱掉军装,“连里的事交接,训练计划制定,一大堆事。下周一开始,我就得搬到连部去住一段时间,熟悉情况。”
邵惜心里一紧:“要住连部?”
“嗯,至少半个月。”顾卫国看她,“这半个月,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校”邵惜点头,“你忙你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顾卫国走过来,抱住她。他身上有汗味,有尘土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邵惜靠在他怀里,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等我熟悉了连里情况,就能经常回来了。”顾卫国,“这半个月,你好好复习。高考是大事,别分心。”
“我知道。”
两人抱了一会儿,然后分开。顾卫国去洗漱,邵惜继续看范文。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文章上了。
顾卫国升职了,这是好事。但他会更忙,更累,责任更重。而她,必须更努力,更专注,考上大学。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为了将来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他身后。
洗漱完,顾卫国上床睡觉。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深沉。邵惜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也上床了。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顾卫国的呼吸声,脑子里思绪纷飞。
高考,大学,医学,未来。
顾卫国,侦察连,责任,压力。
这个家,两个人,各自奋斗,互相支撑。
想着想着,她渐渐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大学校园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医学书。顾卫国穿着军装,站在她身边,肩章上的星星闪闪发光。
阳光很好,空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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