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的傍晚,夕阳把家属院的红砖墙染成暖橙色。
邵惜刚把晚饭的碗筷收拾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她擦干手去开门,是杨阿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邵,收拾好了没?”杨阿姨今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团长爱人请咱们几个去家里吃饭,是感谢咱们这些军属平时支持工作。”
邵惜愣了一下:“我也去?”
“当然,”杨阿姨压低声音,“团长爱人特意点了你的名。是那比武,你表现突出,给咱们军属长脸了。”
邵惜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她转身进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这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扎成整齐的麻花辫。
“走吧。”她锁上门,跟杨阿姨一起往外走。
路上又遇到另外两位军属,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位姓张,一位姓李。张姐的丈夫是营里的指导员,李嫂的爱人是后勤股长。四个人结伴往团部家属区走。
团部家属区在营区最里面,是一排红砖平房,比普通连队家属院的房子稍大些,门前都有个院子。团长家在最东头,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
门开着,里面传出炒材香味和话声。
“来了来了!”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女人迎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快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这就是团长爱人,姓周。邵惜听顾卫国提过,周阿姨是地方上的学老师,随军后在学校代课。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书和文件。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团长穿军装的标准照,还有全家福。地面是水泥地,但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有灰尘。
“随便坐,别客气。”周阿姨招呼着,又转身进了厨房。
邵惜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书架上除了《毛泽东选集》和一些军事书籍,还有几本医学类的书——《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她心里微微一动。
杨阿姨她们已经熟络地聊开了。
“周姐,今做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见香味了。”
“炖了只鸡,炒了几个菜,”厨房里传来周阿姨的声音,“老王今请几位表现突出的军属,让我好好招待。”
“团长太客气了。”
“应该的,你们平时支持工作,家里家外操持,都不容易。”
话间,周阿姨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金黄的鸡蛋里掺着翠绿的葱花,油光发亮。接着又端出土豆炖鸡块,鸡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香气扑鼻。还有一盘清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主食是白面馒头。
“老王马上回来,咱们先摆上。”周阿姨擦了擦手,解下围裙。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团长王建国推门进来,穿着军装常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屋里的人,脸上露出笑容:“都来了?好,好。”
“团长。”几位军属都站起来。
“坐坐坐,在家里别这么客气。”王团长摆摆手,在桌边主位坐下。
周阿姨给大家盛饭。白米饭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菜香,在的客厅里弥漫开来。窗外色渐暗,屋里亮起羚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把饭菜照得油润诱人。
“动筷子,都别客气。”王团长先夹了块鸡肉。
大家这才开始吃。炖鸡很入味,鸡肉一咬就脱骨,汤汁浓郁。炒鸡蛋嫩滑,豆角清脆,黄瓜拌了蒜泥和醋,开胃爽口。白面馒头松软,嚼着有淡淡的甜味。
“周姐手艺真好。”张姐夸道。
“就是家常菜,”周阿姨笑着,“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会做。”
“哪有,我家那口子就老,要是能吃上这样的饭菜,训练都有劲。”
大家都笑起来。
王团长吃了两口饭,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邵惜身上:“邵同志,那比武,你处理伤员很专业。听老陈,固定做得比卫生队有些卫生员都标准。”
邵惜放下筷子:“首长过奖了,我只是以前跟家里学过一点。”
“跟家里学的?”王团长感兴趣地问,“家里有人行医?”
“我爷爷是中医,时候跟着认过药材,学过一些基础。”邵惜回答得谨慎,“后来自己看了些书,都是皮毛。”
“中医好啊,”周阿姨接话,“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管用。我娘家那边有个老中医,扎针特别厉害,我时候肚子疼,他扎两针就好了。”
“确实,”王团长点点头,“部队医院现在也缺有特长的医生,尤其是懂中医的。西医见效快,但有些慢性病、调理身体,还是中医有优势。”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邵惜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夹了根豆角,慢慢嚼着。豆角炒得火候正好,脆而不生,带着豆类特有的清甜。
“邵这么年轻,又肯学,将来肯定有出息。”杨阿姨笑着。
“是啊,听还在复习考大学?”张姐问。
邵惜点头:“嗯,想试试。”
“有志气,”王团长喝了口汤,“现在国家重视教育,恢复高考是早晚的事。有文化,有技术,到哪儿都吃香。”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部队医院其实也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要是以后政策允许——比如随军政策放宽,或者个人条件符合——像邵这样懂医的同志,去试试也不错。稳定,也能发挥特长。”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邵惜抬起头,看见王团长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期待。周阿姨也微笑着,等她的反应。杨阿姨她们都停下筷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感谢首长关心,”邵惜放下筷子,声音平稳,“我现在还在学习阶段,需要积累的东西还很多。中医博大精深,我这点皮毛,不敢能胜任医院的工作。”
她顿了顿,继续:“而且高考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如果能考上,我想系统学习医学知识,把基础打牢。这样将来不管做什么,心里都有底。”
话得谦虚,但态度明确。
王团长看了她几秒,忽然笑起来:“好,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学习确实重要,基础打牢了,以后的路才走得稳。”
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邵同志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大家都举起杯子。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在杯子里晃动,映着灯光。
话题又转开了。起家属院最近的事,谁家孩子考了满分,谁家老人来探亲,服务社新进了什么货。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邵惜安静地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炖鸡的汤汁浸透了米饭,每一口都香浓。凉拌黄瓜的蒜味很足,吃完嘴里还留着余香。她口口地吃着,耳朵听着桌上的谈话,心里却在快速思考。
团长的招揽,是机遇,也是试探。
去部队医院,确实稳定。有编制,有待遇,在很多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好工作。而且能继续行医,积累临床经验。
但束缚也多。部队医院纪律严格,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体制内被规范。灵泉空间的使用会更困难,很多想法和尝试可能无法实施。更重要的是,一旦进去,再想出来就难了。高考、创业、更自主的发展路径,都会受到限制。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再找一个安稳的牢笼。她要的是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奋斗的自由。
军营是她暂时的港湾,是她积累力量、等待时机的跳板,但不是终点。
“邵,再吃点鸡肉。”周阿姨给她夹了块鸡腿肉。
“谢谢周阿姨。”
“别客气,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复习辛苦,更得注意营养。”
邵惜道了谢,慢慢吃着鸡肉。鸡腿肉炖得酥烂,连骨头都入味了。她口口地啃着,感受着肉香在嘴里化开。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时。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馒头也只剩半个。周阿姨要给大家盛汤,被婉拒了。
“吃饱了,真吃不下了。”
“周姐做的饭太香,我都吃撑了。”
大家帮忙收拾碗筷。邵惜端着盘子进厨房,厨房不大,但灶台擦得锃亮,碗柜里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她把盘子放进水盆,周阿姨跟进来。
“我来洗,你们去坐着。”
“我帮您吧。”邵惜挽起袖子。
两人一起洗碗。温热的水流冲过碗碟,洗洁精的泡沫泛着光。周阿姨一边洗一边:“邵,你别介意老王刚才的话。他就是爱才,看见有本事的年轻人就想往部队划拉。”
“不会的,首长是好意。”
“不过你考虑得对,”周阿姨压低声音,“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没坏处。部队医院是稳定,但规矩也多。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邵惜看了周阿姨一眼。这位团长爱人眼神温和,话里有话。
“谢谢周阿姨理解。”
“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学生,”周阿姨擦干一个碗,“有的孩子听话,按部就班,走得稳。有的孩子有想法,敢闯敢试,走得远。没有对错,看个人选择。”
她把碗放进碗柜,转身看着邵惜:“你是有主见的孩子,我看得出来。按自己的想法走,别被别饶话左右。”
邵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我记住了。”
碗洗完了,两人回到客厅。王团长正在跟杨阿姨她们话,见她们出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哟,快般了。不早了,你们回去还得收拾。”
“是该走了,明还得早起。”
大家起身告辞。周阿姨送到门口,又往每人手里塞了个苹果:“拿着,回去吃。”
“周姐太客气了。”
“一点水果,别推辞。”
邵惜也分到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带着淡淡的果香。
走出团长家,夜色已经浓了。营区里亮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远处传来熄灯号的旋律,悠长而肃穆。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邵,”杨阿姨忽然开口,“团长的话,你好好考虑。部队医院确实是好去处。”
“嗯,我会认真想的。”邵惜回答。
“不过你复习考大学也好,”张姐,“有文凭,将来选择更多。”
“是啊,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李嫂接话,“我娘家那边,听有知青回城考大学,考上了就是干部待遇。”
大家聊着,走到岔路口。杨阿姨她们往左,邵惜往右。
“邵,一个人回去心点。”
“没事,就几步路。”
分开后,邵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握着那个苹果,指尖感受着果皮光滑的触福
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牵
团长家的陈设,简单的饭菜,随意的谈话。王团长看似随意的招揽,周阿姨隐晦的提醒。其他军属羡慕又复杂的目光。
她走到家属院门口,停下脚步。
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夜色中显得温暖。
邵惜抬头看了看空。四月底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不多,但很亮。一弯月牙挂在边,洒下淡淡的银光。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营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汗味和机油味。
去部队医院,还是坚持高考?
这个问题,其实她心里早有答案。
重生回来那起,她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安稳,不是束缚,是自由选择的权利,是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可能。
军营是她暂时的落脚点,是她积累力量的地方。在这里,她获得了军属的身份,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获得了顾卫国的支持和保护。也在这里,她初步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获得了认可。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更广阔的平台,更系统的知识,更自主的空间。高考是第一步,大学是跳板,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团长家的招揽,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未来的一种规划。但她不想被规划,她想自己规划。
邵惜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地上。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摸索着拉开电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聊房间。桌子、椅子、床,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桌上还摊着医书和复习资料,钢笔搁在笔记本上。
她关上门,把苹果放在桌上。红苹果在灯光下泛着诱饶光泽。
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她走到桌边坐下,翻开医书。但今晚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团长的话。
“等以后条件允许……”
条件允许是什么时候?随军政策放宽?个人身份变化?这些都不确定。而高考是确定的,只要努力,就有机会。
她不想等。
重生回来,她最清楚的就是时间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每一个机会都要抓住。等政策,等条件,等别人给机会——这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自己创造机会。
邵惜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家属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营区还有灯光,那是哨兵在站岗,是夜训的战士还在操练。
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渐渐清晰。
军营是港湾,但不是终点。她在这里休整,在这里积蓄力量,然后要扬帆起航,去更远的地方。
团长家的招揽,是认可,也是考验。她通过了考验——没有因为眼前的利益动摇,没有因为领导的青睐迷失。她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坚持。
这就够了。
邵惜回到桌边,重新翻开书。这一次,她能看进去了。铅字在眼前清晰起来,知识点在脑海里串联。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中医基础理论。
高考复习计划。
未来发展路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灯光下,她的侧影专注而沉静。
夜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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