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邵惜在厨房里收拾完碗筷,将最后一只洗净的碗倒扣在竹编的沥水架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窗外的营区早已熄灯,只有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光柱偶尔划过夜空,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院子里的菜园。黄瓜藤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西红柿的红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隐约能辨出沉甸甸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风的凉意拂过脸颊,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远处营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油和钢铁的气息。远处传来巡逻战士整齐的脚步声,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渐渐远去。
一切都很平静。
邵惜转身回屋,关上门,插上插销。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她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这是顾母上次寄来的书之一。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她看得入神。
时间在书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
邵惜抬起头,侧耳倾听。
哨声很短促,只响了一声就停了。但紧接着,营区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营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几道身影在奔跑,朝着卫生所的方向。有人推着担架车,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急促的“咕噜”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但很快又熄火了。
出事了。
邵惜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顾卫国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军装,但外套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衬衣,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邵惜。”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卫生所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邵惜迎上去。
“有个战士,晚上加练,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顾卫国语速很快,“卫生员看了,是急症,处理不了,准备往市里送。但市里离这儿三十多公里,路不好走,夜里开车危险。”
“什么症状?”
“是腹痛剧烈,蜷在地上起不来,脸色煞白,冒冷汗。”顾卫国皱眉,“卫生员怀疑是急性阑尾炎,但不敢确定。”
邵惜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转身就往里屋走:“我去看看。”
“你?”顾卫国愣了一下。
“我懂点医术。”邵惜已经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医”字。这是她重生后自己缝的,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医疗用品,最重要的是那套银针——家传的,她一直随身带着。
“可是……”顾卫国有些犹豫。
“救人要紧。”邵惜已经穿好外套,将布包揣进兜里,转身看着顾卫国,“如果真是急症,路上颠簸可能会加重病情。我先去看看,能处理最好,不能处理也不耽误送医。”
顾卫国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很平静,眼神却很坚定。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想起她种菜时的专注,想起她看书时的认真,想起她面对李红英时的从容。
“好。”顾卫国点点头,“我带你去。”
两人快步走出院子。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像细的冰针。营区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快速移动。远处卫生所的灯光很亮,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越靠近卫生所,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明显。
能听见压抑的呻吟声,能闻到来苏水的味道,能看见几个战士围在卫生所门口,脸上写满焦急。有人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
“让一让。”顾卫国拨开人群。
邵惜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卫生所。
卫生所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是诊室,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里间是处置室,此刻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地上躺着一个人。
灯光很亮,白炽灯管发出刺眼的光。
邵惜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年轻的战士蜷缩在地上,身体弓得像只虾米。他穿着训练服,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脖子上全是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的双手死死按着腹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在饶心上。
旁边站着一个卫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伙子,此刻急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听诊器,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这、这可怎么办……送市里,对,送市里……”
“什么情况?”顾卫国沉声问。
“顾副连长!”卫生员像看到救星一样,“张晚上加练,跑完五公里就肚子疼,一开始以为是岔气,可越来越严重。我检查了,腹部压痛明显,但位置不典型,不像是单纯的阑尾炎。体温正常,没有呕吐腹泻,就是疼,疼得受不了。”
邵惜已经走到战士身边,蹲下身。
“同志,能听见我话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战士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焦距半才对上。他看见邵惜,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
“放松,别紧张。”邵惜伸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
脉搏很快,弦紧而数,像绷紧的弓弦。
她又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战士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腹部肌肉紧绷得像块铁板,右下腹有压痛,但压痛范围不固定,随着按压位置变化而移动。
邵惜的手指在几个关键穴位上轻轻按压。
枢穴——压痛明显。
足三里——剧痛。
上巨虚——同样剧痛。
她心里有了判断。
“不是阑尾炎。”邵惜抬起头,看向顾卫国和卫生员,“是急性肠痉挛,可能伴有轻度肠套叠。”
“肠套叠?”卫生员愣住了,“那、那得手术啊!”
“轻度的不一定。”邵惜已经打开布包,取出那套银针。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细如发丝,却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我先用针灸试试,缓解痉挛,如果能复位最好。如果不行,再送医院也不迟。”
“针灸?”卫生员瞪大了眼睛,“这、这能行吗?”
顾卫国也看着邵惜,眼神复杂。
“相信我。”邵惜只了三个字。
她取出一根银针,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消毒完毕,她看向战士:“同志,我要给你扎针,可能会有点疼,但扎完腹痛会缓解。你忍一下。”
战士艰难地点零头,眼神里满是信任和哀求。
邵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她先取足三里穴,位于腿外侧,犊鼻穴下三寸。定位准确,手法熟练,银针垂直刺入,深度约一寸半。捻转提插,行平补平泻手法。
战士的身体猛地一颤,但随即,他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第二针,取枢穴,位于腹部,脐旁两寸。银针斜刺,深度一寸,行捻转手法。
第三针,取上巨虚穴,位于腿前外侧,足三里下三寸。
第四针,取内关穴,位于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两寸。
每一针都精准,每一针都沉稳。
卫生所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银针刺入皮肤时轻微的“噗”声,能听见战士逐渐平缓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的呜咽声。
灯光下,邵惜的侧脸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眼神紧紧盯着银针,手指捻转的动作轻柔而有力,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顾卫国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影。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温婉的、沉静的、坚韧的、从容的。但此刻的她,又是一种全新的模样。那种专注,那种沉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生命的敬畏和掌控,让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五分钟后,战士的呻吟声渐渐停了。
他紧皱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按在腹部的手也松开了。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他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痛苦。
“还疼吗?”邵惜轻声问。
战士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好、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卫生员瞪大了眼睛,凑过来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战士的腹部。腹部肌肉已经放松,压痛明显减轻。
“神了……”他喃喃道。
邵惜没有松懈。她继续行针,又过了三分钟,才逐一将银针取出。每取出一根,都用酒精棉球按压针孔,防止出血。
取完针,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暂时缓解了。”她对顾卫国,“但还需要观察。肠套叠如果完全复位,腹痛会消失,之后会有排气排便。如果疼痛反复,或者出现便血,就必须送医院手术。”
顾卫国点头:“我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战士。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老陈!”卫生员像看到救星一样,“您可来了!”
来人是营部军医,陈军医。他今晚在营部值班,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情况怎么样?”陈军医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战士身边蹲下。
“已经处理了。”顾卫国,“邵惜同志用针灸缓解了症状。”
“针灸?”陈军医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邵惜。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上下打量着邵惜。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给战士做检查。腹部触诊、听诊、问诊,一套检查做得很仔细。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腹痛确实缓解了。”他看着邵惜,“同志,你这针灸手法很专业啊。哪个穴位?”
“足三里、枢、上巨虚、内关。”邵惜回答,“足三里和枢是主穴,调理肠胃、缓解痉挛。上巨虚是大肠下合穴,专治肠腑疾病。内关宽胸理气、和胃止痛。”
陈军医的眼睛亮了:“配伍很精准。你是医生?”
“家传的,在老家卫生院学习过。”邵惜回答得很谨慎。
“家传……”陈军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这种急性肠痉挛伴轻度肠套叠,用针灸处理得这么及时有效,不容易。”
他转身对卫生员:“不用送市里了。留观一晚,注意监测体温、腹痛情况,如果有变化随时叫我。”
“是!”卫生员松了口气。
陈军医又看向邵惜,态度客气了许多:“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处理,这大半夜的往市里送,路上颠簸,病情可能加重。”
“应该的。”邵惜微微颔首。
“你住家属院?”陈军医问。
“对,顾副连长的未婚妻。”
陈军医看了顾卫国一眼,点点头:“好,好。今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如果有时间,我想跟你聊聊。”
邵惜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
顾卫国带着邵惜离开了卫生所。
夜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风似乎了些。营区的路灯依旧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肩而校远处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窃窃私语。
“你什么时候学的针灸?”顾卫国忽然问。
“从就学。”邵惜,“我爷爷是中医,家传的。后来在卫生院,也跟着老中医学过。”
“没听你过。”
“以前觉得没必要。”邵惜侧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觉得,或许该。”
顾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今谢谢你。”他,“救了战士一命。”
“医者本分。”
两人走到院门口。顾卫国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邵惜临走时没关的灯。
“早点休息。”顾卫国。
“你也是。”
邵惜走进屋子,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在卫生所,她看起来很镇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紧张。这不是前世在手术室里做手术,有完备的设备、有团队、有麻醉。这是在一个简陋的卫生所,用几根银针,面对一个可能危及生命的急症。
如果判断错误,如果针灸无效,如果病情恶化……
她不敢想。
但好在,她判断对了,针灸也起效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灯光昏黄,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伸手,轻轻抚过书脊,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福
窗外,营区恢复了平静。
但邵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邵医生会针灸。”
这个消息,明就会在营区里传开。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今晚她救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的际,已经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光。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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