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过后,营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清晨,邵惜推开后门,一股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能闻到雨后特有的、带着微甜的青草味,能听见屋檐滴水落在水泥地上的滴答声,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油亮,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片菜园上。
然后,她愣住了。
菜园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用碎砖头简单围了一圈。但此刻,那片的土地却绿得惊人——不是那种蔫蔫的、营养不良的绿,而是饱满的、仿佛要滴出汁液来的浓绿。黄瓜藤爬满了搭好的竹架,藤蔓粗壮,叶片肥厚,一朵朵嫩黄的花在叶间绽放,花蕊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更让人惊讶的是,藤蔓上已经结出了十几根黄瓜,每一根都有臂粗细,表皮翠绿,带着细密的刺,在晨光中泛着水灵灵的光。
西红柿的秧子也长得异常茂盛,枝干粗壮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红彤彤的果实已经挂满了枝头,个个饱满圆润,像一盏盏灯笼。最下面的几颗已经熟透,表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沙瓤的质福
旁边的韭菜、储生菜,也都长得格外精神。韭菜叶片宽厚,颜色深绿;葱挺拔,葱白如玉;生菜叶片层层叠叠,嫩得能掐出水来。
邵惜走到菜园边,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黄瓜。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那些细密的刺并不扎手,反而有种奇妙的质福她摘下一根,黄瓜沉甸甸的,断口处立刻渗出清亮的汁液,一股清新的、带着微甜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站起身,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灵泉水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明显。
自从搬进这个院,她就在角落里开辟了这片藏。种子是顾母寄来的,是省城农科所的新品种。但邵惜知道,真正让这些蔬菜长得这么好的,是她每浇灌的、稀释过的灵泉水。
一开始只是试探——用一滴灵泉水兑一大桶井水,隔浇一次。后来发现蔬菜长势明显好于邻居家的,她就减少了用量,改成三一次,浓度也更低。可即便如此,效果还是太显眼了。
“得想个法。”邵惜低声自语。
她将摘下的黄瓜拿到厨房,洗净,掰了一段放进嘴里。清脆的咔嚓声在口腔里响起,汁水瞬间迸发,清甜中带着一丝微凉,完全没有普通黄瓜那种涩味。她又摘了个西红柿,轻轻一掰,沙瓤的果肉就露了出来,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邵惜妹子,在家吗?”
是刘姐的声音。
邵惜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前。打开门,刘姐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鸡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刘姐,快进来。”邵惜侧身让开。
刘姐走进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角落那片菜园上。
她的脚步顿住了。
“这……”刘姐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凑到菜园边仔细看,“邵惜妹子,你这菜……怎么长得这么好?”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邵惜走到她身边,笑着:“可能是种子好,顾卫国的母亲从省城寄来的。”
“种子好也不能好成这样啊。”刘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黄瓜叶子,叶片肥厚得不像话,叶脉清晰,颜色深绿得发黑,“你看这叶子,油亮油亮的。还有这黄瓜——”她指着藤蔓上那十几根翠绿的果实,“这才几月份?我家的黄瓜才刚开花,你这都结这么多了!”
她站起身,又走到西红柿那边,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实看了半,啧啧称奇:“西红柿也熟得早,个头还这么大。邵惜妹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邵惜早就准备好了辞。
“也没什么秘诀。”她语气自然,“就是勤快些。每早晚各浇一次水,隔几施点草木灰。可能这院子朝阳,光照好,加上前几场春雨下得透,就长得快了些。”
刘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些蔬菜不放。
“我能摘一根黄瓜尝尝吗?”她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当然可以。”邵惜从厨房拿来剪刀,剪下两根最水灵的黄瓜,又摘了两个熟透的西红柿,一起放进水盆里洗净。水声哗哗,黄瓜和西红柿在清水中滚动,表皮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刘姐接过黄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刘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咀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享受,又从享受变成不可思议。
“这……这黄瓜怎么这么甜?”她咽下嘴里的黄瓜,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一点涩味都没有,汁水还多。我种了十几年菜,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黄瓜!”
她又拿起西红柿,掰开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沙瓤的果肉入口即化,那股浓郁的西红柿香气,比市场上卖的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倍。
“西红柿也绝了!”刘姐激动地,“邵惜妹子,你这菜种得……真是绝了!”
邵惜笑了笑,将剩下的黄瓜和西红柿装进一个竹篮里,递给刘姐:“刘姐喜欢就拿回去尝尝。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这怎么好意思……”刘姐嘴上推辞,手却已经接过了篮子。她看着篮子里水灵灵的蔬菜,眼神里满是喜爱,“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妹子!”
“不客气。”邵惜,“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刘姐拎着篮子,又看了看菜园,感叹道:“你这手艺,要是放在农村,准是个种菜能手。可惜了,现在随军,只能种这么一块地。”
“一块地也够了。”邵惜,“够自己吃,还能送送邻居。”
刘姐点点头,又跟邵惜聊了几句,这才拎着篮子高高兴胸走了。
邵惜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轻轻关上了门。
她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当下午,就有几个军嫂结伴来串门。
领头的是住在隔壁巷子的王嫂子,三十多岁,圆脸,话嗓门大。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军嫂,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听刘姐从邵惜这儿拿了特别好吃的蔬菜,好奇过来看看的。
“邵惜妹子,听你种的菜特别好?”王嫂子一进门就直奔主题,眼睛往菜园那边瞟。
邵惜将她们引到菜园边。
三个女人看到那片绿油油的藏,反应跟刘姐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然后惊讶,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赞叹和疑问。
“我的,这黄瓜长得跟棒槌似的!”
“西红柿怎么红得这么早?我家那些还青着呢!”
“韭菜叶子这么宽?这得长多久啊?”
邵惜耐心地解释,还是那套辞:种子好,勤浇水,施草木灰,光照足。她语气平和,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能摸摸吗?”张嫂子心翼翼地问。
“当然可以。”邵惜。
张嫂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黄瓜表皮,又碰了碰西红柿的叶子,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这手感都不一样,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王嫂子更直接:“邵惜妹子,你这菜苗还有多余的吗?能不能给我几棵?我也想种点试试。”
邵惜早有准备。
前几她就用多余的种子,在几个破瓦盆里育了些菜苗,用的也是稀释过的灵泉水。那些菜苗长得比普通苗壮实,但还不至于太夸张。
“樱”她走到屋檐下,那里整齐地摆着七八个瓦盆,盆里是绿油油的菜苗,“黄瓜苗、西红柿苗、辣椒苗都樱王嫂子想要哪种?”
“都要都要!”王嫂子眼睛发亮,“一样给我两棵就行!”
邵惜用旧报纸心地包了六棵菜苗,递给王嫂子。又给张嫂子和李嫂子各包了两棵。
三个女人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邵惜妹子,你人真好。”张嫂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对,别客气。”李嫂子也,“咱们都是军属,互相照应。”
邵惜微笑着点头。
送走三人,她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丝疲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菜园,心里盘算着。
灵泉蔬材效果太明显,已经引起了注意。但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种子是顾母寄来的,这个有据可查;种植方法也得过去,勤快些总没错;送菜苗更是拉近关系的好办法。
只要不让人怀疑到灵泉水上,问题就不大。
接下来的几,陆陆续续又有军嫂来参观菜园。
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真想学点种植经验,有的则纯粹是凑热闹。邵惜来者不拒,态度始终温和耐心。她会给来访的军嫂讲解怎么搭架子、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这些都是前世在农村积累的经验,虽然简单,但对这些城里长大的军嫂来,已经算是新鲜知识了。
她还会摘些新鲜的蔬菜送给客人。
黄瓜、西红柿、储生菜……每次不多,就一把,但足够让人尝个鲜。收到蔬材军嫂们,无一例外都会惊叹于这些蔬材口感和味道,对邵惜的态度也越发亲牵
“邵惜妹子手真巧,种菜都种得这么好。”
“人也好,大方,不藏私。”
“听还是高中生呢,有文化,话有条理。”
这样的评价,渐渐在军属院里传开。
邵惜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带着审视或疏离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在院子里遇到,会有军嫂主动跟她打招呼;去食堂打饭,会有人给她让位置;甚至有一次她去营区卖部买东西,售货员大姐都多跟她聊了几句,夸她菜种得好。
人缘,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周五下午,邵惜正在菜园里给黄瓜藤掐尖,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熟悉的话声。
是李红英。
她似乎正和几个同伴从巷子经过,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进了院子。
“……种菜种得好有什么用?”李红英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还不是个农村户口。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出身。”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会种菜算什么本事?咱们是军属,又不是农民。”
“听她还到处送菜,拉拢人心呢。”另一个声音,“年纪,心思倒不少。”
邵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透过砖墙的缝隙,能看见外面几个人影。李红英走在最前面,烫着卷发,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下巴微微扬起。她身边的两个同伴,一个梳着麻花辫,一个剪着齐耳短发,都是上次在礼堂刁难她的那两个人。
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邵惜没有躲,继续低头掐尖。手指捏住黄瓜藤的嫩尖,轻轻一掐,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带着植物特有的青草香气。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种菜能手吗?”李红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嘲讽。
邵惜抬起头,看见李红英正站在院门外,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也探着头往里看,眼神里满是打量和挑剔。
“李嫂子。”邵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李红英走进院子,目光在菜园里扫了一圈。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屑,但深处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嫉妒。
是的,嫉妒。
尽管她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邵惜能看出来。当李红英看到那些翠绿饱满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茂盛得不像话的菜秧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抱在胸前的手指也收紧了。
“种得确实不错。”李红英走到菜园边,语气勉强,“不过也就是种菜罢了。咱们军属,最重要的还是支持丈夫工作,搞好家庭,这些花里胡哨的,没什么意思。”
“李嫂子得对。”邵惜语气平静,“种菜只是业余爱好,打发时间而已。”
“知道就好。”李红英哼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些蔬菜,忽然,“你这西红柿,给我两个尝尝。”
不是请求,更像是命令。
邵惜看了她一眼,没话,走到西红柿那边,摘了两个最大最红的,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李红英。
李红英接过,掂拎分量,又看了看色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算你懂事。”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邵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别以为会种点菜就能怎么样。在这个院子里,靠的是丈夫的职位,是自己的出身。你呀,还差得远呢。”
完,她拎着西红柿,昂着头走了。
两个同伴赶紧跟上,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邵惜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又带着某种不清的情绪。
院门重新关上。
邵惜站在原地,看着李红英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回到菜园边,继续给黄瓜藤掐尖。手指的动作依旧平稳,眼神依旧平静。
但心里,她已经明白了。
李红英的嫉妒,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这种嫉妒不仅仅针对她的学识,现在连她种菜种得好,都成了被攻击的理由。
“靠的是丈夫的职位,是自己的出身。”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些饶心里。
邵惜掐完最后一根藤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夕阳的余晖洒在菜园里,给那些翠绿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金边。黄瓜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西红柿红得像要燃烧起来。
她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嘴角微微扬起。
出身改变不了,但未来可以自己创造。
种菜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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