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邵惜坐在车斗里,手紧紧抓着箱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延伸的路,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飞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柴油味和尘土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她有些想咳嗽。但她忍住了,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箱子里装着鸡蛋、干菜、咸菜,还有乡亲们的祝福,沉甸甸地压在车板上。她的手摸到贴身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路还长,但她已经踏上邻一步。
到了公社汽车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车站很,只有三间平房,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的绿色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排队买票的人不多,大多是些提着大包包的农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邵惜买到了去县城的车票,票价一块二。她把票心地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等车。长条木凳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凉凉的。她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灌的,还带着井水的清甜。车站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咸菜疙瘩的酸味。广播里偶尔响起嘶哑的报站声,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响声。
十点半,车来了。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都往后走!”
邵惜提着箱子上了车。车厢里很挤,过道上堆满了麻袋、竹筐,还有几只绑着腿的鸡在扑腾。她好不容易找到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在座位底下。邻座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约莫两三岁,脸蛋红扑颇,正吮着手指好奇地看着她。
“妹子,去哪儿啊?”妇女搭话。
“去部队探亲。”邵惜轻声回答。
“哟,军属啊。”妇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我男人在矿上,我去看他。这路上得走一呢。”
车开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剧烈地抖动起来。窗外的景物开始移动,先是公社的供销社、粮站,然后是农田、村庄,渐渐地,房屋越来越稀疏,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九月的田野,玉米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偶尔能看到几棵柿子树,枝头挂满了橙红的果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路况很差,车颠簸得厉害。邵惜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胃里开始翻腾,早上吃的饼在喉咙口打转。她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邻座的孩子哭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妇女手忙脚乱地哄着,从布袋里掏出半个馒头塞给孩子。
“别哭别哭,吃馒头。”
孩子不接,哭得更凶了。车厢里弥漫起一股尿骚味——孩子尿裤子了。妇女尴尬地红了脸,赶紧从包袱里翻找干净的裤子。邵惜默默地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谢谢,谢谢。”妇女连声道谢,接过手帕给孩子擦脸。
车开了三个多时,中午在一个路边站停了二十分钟。司机喊:“吃饭上厕所,二十分钟后开车!”
邵惜下了车,腿有些发麻。站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门口挂着“工农兵饭店”的牌子。她走进饭店,里面很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宣传画。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她要了一碗面条,八分钱。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和一点油花。她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温暖地滑进胃里。邻桌几个男人在喝酒,大声着什么矿上的事,口音很重,她听不太懂。
吃完饭,她去了一趟厕所——那是用土坯垒起来的旱厕,气味刺鼻。她屏住呼吸,快速解决,然后回到车上。
下午的路更颠簸。太阳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邵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远航的话:“上面可能有动静,读书学习肯定有用。”这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芽。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复习资料——那是她离开前连夜整理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车到县城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夕阳把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县城比公社大得多,街道两旁是两层的砖房,有些还刷着白灰。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邵惜提着箱子下了车,腿软得差点站不稳。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一晚上六毛钱。房间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她放下箱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打热水。
招待所后院有个锅炉房,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她打了半盆热水端回房间,关上门,脱下鞋袜。脚已经肿了,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她用针挑破水泡——针是她随身带的,用酒精棉擦过。挤出脓水,涂上自制的药膏,清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开来。这是她用灵泉水和几种草药调配的,消炎止痛效果很好。
洗完脚,她吃了半个母亲烙的饼,就着热水咽下去。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嚼起来有麦子的香味。她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复习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县城夜市的喧闹声——叫卖声、笑声、自行车的铃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第二一早,她去了火车站。
县城的火车站比汽车站气派得多,一栋两层楼的建筑,顶上竖着红色的五角星。广场上人山人海,提着行李的旅客、推着车的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挤成一团。空气里飘着煤烟味、汗味,还有油炸果子的香味。
邵惜挤到售票窗口,排了半个时的队,买到了去部队驻地的火车票——硬座,票价三块五。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她看看表,才上午九点,还有五个时。
她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打开水壶喝水,水已经温了,带着铁锈的味道。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正眯着眼睛打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时间过得很慢。邵惜从包里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到常见病防治那一章,默默地看。阳光照在书页上,铅字有些反光。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穴位的位置。
中午,她在车站附近的摊上买了一个烧饼,一毛钱。烧饼刚出炉,热乎乎的,表面撒着芝麻,咬一口,酥脆掉渣。她慢慢地吃着,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穿着军装的伙子从她面前走过,身姿挺拔,步伐坚定。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顾卫国穿军装,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下午一点半,她提着箱子进了候车室。候车室很大,屋顶很高,墙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堆满了行李。空气浑浊,混合着各种气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注意事项,声音刺耳。
“旅客同志们,开往xx方向的xx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拿好行李,排队检票……”
人群骚动起来。邵惜提起箱子,跟着人流往检票口挤。箱子很重,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检票员是个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撕着票,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下一个,快点。”
过了检票口,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桥。桥是铁制的,踩上去哐哐作响。从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铁轨,黑黝黝的,泛着油光。她提着箱子下台阶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心。”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谢谢。”邵惜站稳了,低声。
“不客气。箱子重吧?我帮你提一段?”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男茹点头,快步走开了。邵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台阶很长,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
终于到了站台。绿色的列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像一条长长的龙。车厢门口挤满了人,乘务员在喊:“不要挤!按顺序上!”
邵惜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座车厢。她挤上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着人,挤得水泄不通。她按着票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谢谢地。她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然后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座位是硬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剥煮鸡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本书在看。车窗玻璃很脏,蒙着一层灰,外面的景物看起来模糊不清。
两点整,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站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县城渐渐远去,窗外出现了田野、村庄、河流。
邵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的摇晃有种催眠的效果,她真的累了。三两夜的奔波,从拖拉机到汽车,再到火车,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她心里是踏实的——每向前一步,就离顾卫国近一步,离新生活近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孩子的哭声吵醒。睁开眼,车厢里的灯已经亮了——黑了。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汗味,还有脚臭味。有人脱了鞋,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邵惜坐直身体,脖子有些僵硬。她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飕飕的。对面的老夫妻已经睡着了,头靠着头,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的年轻人还在看书,就着昏暗的灯光,眼睛几乎贴在书页上。
她看了看表,晚上般。还有十个时才能到站。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列车在黑夜里穿行,“哐当哐当”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邵惜睡不着,就看着窗外。玻璃上反射出车厢里的影子——模糊的人影,晃动的灯光。有时列车经过桥梁,能听到风声呼啸而过;有时经过隧道,车厢里瞬间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半夜,她去了趟厕所。厕所门口排着队,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厕所很,气味难闻,她屏住呼吸快速解决。洗手池的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锈黄色的,她只洗了洗手。
回到座位上,她拿出一个苹果——是母亲塞给她的。苹果已经有些蔫了,但咬一口,还是甜的。她口口地吃着,感受着果肉在嘴里化开。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她想起了顾卫国。上次见面还是订婚的时候,他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话不多,但眼神很亮。他:“我会对你好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她当时低着头,脸红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他会来接她吗?车站人多,他能认出她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坐了三车,肯定憔悴得很。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皱了。她悄悄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照,果然,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理了理头发,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快亮的时候,列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二十分钟。邵惜下车透了口气。站台上很冷,北方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她裹紧了外套,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贩推着车卖包子,热气腾腾的。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毛钱一个。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吃完包子,身上暖和了些。她回到车上,列车又开动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不再是平原,出现了起伏的山峦。山上的树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地毯。偶尔能看到山间的村庄,屋顶上飘着炊烟。
“快到站了。”对面的老人醒了,揉着眼睛。
邵惜的心跳加快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编好,用橡皮筋扎紧。又拿出镜子照了照,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光——期待的光。
上午十点,广播里响起报站声:“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是xx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骚动起来。邵惜提起箱子,手心出了汗。列车缓缓减速,站台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站牌,看到了穿着军装的工作人员,看到了接站的人群。
车停了。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她提着箱子下了车,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有些发飘。站台上人很多,她提着箱子,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卫国站在站台的柱子旁,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他晒黑了,但眼睛很亮,正焦急地扫视着下车的人群。当他的目光落在邵惜身上时,眼睛猛地一亮,像被点燃的灯。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很大,很稳。军装的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走到邵惜面前,站定,先敬了个礼——很标准的军礼。
“邵惜同志,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北方口音。邵惜抬起头看他,他比她记忆中更高了,肩膀更宽了。军装穿在他身上,笔挺而合身,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顾……顾卫国同志。”她轻声,声音有些哑。
顾卫国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箱子很重,但他提得很轻松。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很短暂的一下,但邵惜感觉到了——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
“路上顺利吗?”他问,眼睛一直看着她。
“顺利。”邵惜点头,“就是时间长零。”
“坐了几车,累了吧?”他的语气里有关切,“走,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他提着箱子走在前面,邵惜跟在他身后。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她的目光只追随着那个绿色的背影。军装的绿色,在灰扑颇站台上,显得格外鲜亮。
出了车站,外面是个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还有几辆自行车。顾卫国带着她走到一辆自行车前——是二八式的永久牌,擦得很亮。
“我把行李绑在后面,你坐前面。”他着,从车把上解下一根绳子。
邵惜看着那辆自行车。横梁很高,她得侧着坐。顾卫国把箱子绑在后座上,绑得很结实,还用手拉了拉,确认不会掉。然后他跨上车,一只脚撑地,回头看她。
“上来吧。”
邵惜侧身坐上横梁。横梁很硬,硌得腿疼。顾卫国等她坐稳了,才蹬起车子。车子晃了一下,邵惜下意识地抓住车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抓紧。”顾卫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邵惜松开了手,改为抓住他的衣角。军装的面料很厚实,抓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带着阳光的味道。
街道很宽,两旁是整齐的杨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叮当当。远处能看到山,青灰色的山体在蓝下显得很清晰。
“部队驻地离县城有十几里路。”顾卫国一边蹬车一边,“条件比较艰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邵惜。
顾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知道。”
车子骑了半个多时,拐上一条更宽的路。路两旁出现了围墙,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再往前,看到了大门——是军营的大门。门柱是水泥的,上面挂着牌子。门口有哨兵站岗,穿着军装,持枪,站得笔直。
顾卫国在门口停下,下车。哨兵看见他,敬礼:“顾副连长!”
“这是我爱人,来随军的。”顾卫国还礼,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介绍信。
哨兵检查了证件,又看了看邵惜,然后立正:“请进!”
顾卫国推着车进了大门。邵惜跟在他身边,走进军营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这里的气氛和外面完全不同——安静,肃穆,连空气都仿佛更凝重。路是水泥的,很干净,两旁是整齐的冬青树。远处传来口号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那是训练场。”顾卫国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战士们正在训练。”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路两旁是一排排的营房,红砖的墙面,绿色的门窗,一模一样。偶尔有军人经过,看见顾卫国都会停下来敬礼。顾卫国一一还礼,动作干净利落。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路。路两旁是平房,比营房一些,但也是红砖绿窗。每户门前都有个院,有的种着菜,有的晾着衣服。
“这就是家属区。”顾卫国在一户门前停下,“咱们家是这间。”
他推开院门。院子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地面是夯实的土,很平整。角落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个石凳。
“房子是组织上分的,两间,带这个院。”顾卫国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解下行李,“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邵惜走进院子。阳光照在土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闻到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煤烟味。院子虽然,但很整洁,看得出有人打扫过。
顾卫国打开房门。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已经有些剥落。他推开门,侧身让邵惜进去。
屋里很暗,过了几秒钟,眼睛才适应光线。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地上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靠墙是一张炕,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叠着两床军绿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炕头有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对面墙边摆着一个木柜子,柜门关着。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野菊花,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淡淡的黄色。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顾卫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被子褥子都是新的,我从服务社领的。暖水瓶也是新的。柜子里有碗筷,还有米面油,我都买好了。”
邵惜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很厚实,面料粗糙但干净。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被子晒过。
“很好。”她转过身,看着顾卫国,“真的很好。”
顾卫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烧点水。”
他提着暖水瓶出去了。邵惜在炕沿上坐下,环顾这个的房间。墙是白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屋顶是木梁,糊着报纸。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纸,阳光透过纸照进来,柔和而温暖。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柜子里分三层,上层放着碗盘,中层放着米面,下层放着油盐酱醋。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味。她看到顾卫国在院子角落的灶台前烧水,蹲着身子,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水烧开了,顾卫国提着暖水瓶进来,倒了两缸子热水。搪瓷缸子是军用的,上面印着红色的五角星和“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把缸子递给邵惜。
邵惜接过,双手捧着。缸子很烫,热量透过搪瓷传到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口口地喝着,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旅途的寒意。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邻居。”顾卫国,“隔壁住的是刘副指导员一家,他爱人刘姐人很好,很热心。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正着,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顾副连长,听你爱人来了?”
顾卫国笑了:“曹操曹操就到。”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圆脸,短发,穿着蓝布褂子,系着围裙。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刘姐。”顾卫国侧身让她进来,“这就是我爱人,邵惜。”
刘姐走进来,上下打量着邵惜,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哎哟,这就是邵啊?长得真俊!一路辛苦了吧?来,我刚蒸的馒头,趁热吃。”
她把碗放在桌上。馒头又白又胖,散发着麦香。
“谢谢刘姐。”邵惜站起来。
“别客气别客气。”刘姐摆摆手,“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顾副连长经常出任务,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家就在隔壁,喊一声就听见了。”
她又看了看屋子:“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还缺什么不?我那儿有富余的盆啊桶啊,回头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刘姐,都齐了。”顾卫国。
“齐什么齐,女人家过日子,零零碎碎的东西多着呢。”刘姐是个爽快人,“邵,你先歇着,明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服务社在哪儿,食堂在哪儿,澡堂在哪儿,都得知道。对了,你会做饭不?”
“会一点。”邵惜。
“会一点就行,慢慢学。”刘姐笑道,“咱们这儿条件就这样,比不了城里,但日子也能过好。关键是心态要好。”
她又了几句,就告辞了:“你们两口刚团聚,我就不多打扰了。馒头趁热吃啊!”
刘姐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顾卫国关上门,回头看着邵惜:“刘姐人很好,就是话多。”
“话多好,热闹。”邵惜。
顾卫国笑了。这是他今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弯了起来,显得年轻了些。邵惜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你先休息,我去营部一趟。”顾卫国看了看表,“晚上营部有个会,我得参加。你自己在家,锁好门。饿了就先吃馒头,我开完会回来给你做饭。”
“你去忙吧,我没事。”邵惜。
顾卫国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柜子里有挂面,有鸡蛋,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煮。暖水瓶里有热水,心别烫着。”
“知道了。”邵惜轻声。
顾卫国走了。邵惜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院门外。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就是她的家了,她和顾卫国的家。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打开箱子,先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是母亲塞的干粮——饼已经硬了,她用布包好,放在阴凉处。最后是那几本书——《赤脚医生手册》、《中医基础理论》、《常见病防治》,还有她自己的复习笔记。
她把书放在炕头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摞好。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她用手抚平,动作很轻。
收拾完行李,已经暗下来了。她推开窗,看着外面的空。军营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北方秋特有的干燥气息。她闻到了煤烟味,闻到了泥土味,也闻到了某种新的、陌生的、但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她和顾卫国共同生活的开始。
她知道,全新的、更具挑战的生活,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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