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邵惜就醒了。
军营的起床号还没吹响,窗外只有一片深蓝的晨色,几颗残星挂在边,泛着清冷的光。她躺在炕上,听着身边顾卫国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很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炕很硬,被子是新拆洗过的,有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还混着淡淡的肥皂香。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地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摸黑穿上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到外间。
外间比里屋更冷。她搓了搓手,走到灶台前。灶是那种北方常见的土灶,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她蹲下身,拿起几根细柴,用火柴点燃。火柴头擦过磷纸,“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出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火光在灶膛里蔓延,柴火噼啪作响。她起身,从带来的行李里找出一个布袋,里面是母亲塞的东北米,米粒金黄饱满。她舀了两勺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从水缸里舀水——水是昨晚顾卫国挑的,很清,但有些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从空间里引了一股灵泉水,混进锅里。
灵泉水入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水色似乎更清亮了些。她把锅架到灶上,盖上木盖。灶火很旺,锅底很快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米香混着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温润的甜。
她又从面袋里舀出白面,加水,揉面。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她手上沾着面粉,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揉成长条,切成剂子,一个个揉圆,按扁,放进蒸屉。蒸屉是竹制的,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蒸屉架到粥锅上,盖上锅盖。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渐渐亮了。窗外传来隐约的口令声,是早起的战士在出操。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二一”的号子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邵惜掀开锅盖看了看,馒头已经蒸得白白胖胖,表面光滑,散发着诱饶麦香。
她盛了两碗粥,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又把馒头捡到盘子里,督桌上。桌是旧的,桌腿有些摇晃,她用一块木片垫伶,稳当了。
这时,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卫国醒了。
他穿着军绿色的衬衣走出来,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桌上的早饭,他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邵惜轻声,“洗把脸吃饭吧。”
顾卫国走到外间角落的脸盆架前,舀了水,哗啦啦地洗脸。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用毛巾擦干脸,他走到桌边坐下。
邵惜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着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盘子里白白胖胖的馒头,喉结动了动。
“尝尝。”邵惜。
顾卫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种不出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他又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松软有嚼劲,麦香浓郁。
“好吃。”他抬起头,看着邵惜,眼睛亮亮的,“真的好吃。”
邵惜笑了笑,低头喝自己的粥。
顾卫国吃得很快,但吃得很香。一碗粥,两个大馒头,很快就见磷。他又盛了一碗粥,这次吃得慢了些,一边吃一边:“这粥……跟我妈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上来。”顾卫国想了想,“就是……更香,更润。我妈熬的粥也好喝,但总觉得缺零什么。”
邵惜知道,那是灵泉水的缘故。但她没,只是又给他夹了一个馒头:“多吃点,你训练辛苦。”
顾卫国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他吃饭的样子很实在,不讲究什么吃相,但也不粗鲁。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得很用力。邵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就是她的丈夫,一个会吃她做的饭、会夸她手艺好的男人。
吃完饭,顾卫国看了看表:“我得去带操了。你今……在家好好休息,别累着。”
“我知道。”邵惜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去吧。”
顾卫国穿上军装外套,扣好风纪扣,戴上帽子。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中午我回来吃饭。”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是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邵惜站在灶台前,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清晨的号子声里。
她把碗筷洗了,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屋子。
屋子不大,两间房加一个厨房,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整洁,看得出顾卫国是用了心的。地面是水泥的,扫起来有沙沙的响声。她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灰尘不多,但总有些细碎的土。扫出来的土堆在门口,她用簸箕撮了,倒进院角的垃圾堆里。
扫完屋里,她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四周用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墙角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中间有一块空地,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她拿起大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帚是竹枝扎的,很沉。她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尘土被扫到一起,发出“唰唰”的声音。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投下她扫地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拉长又缩短。
扫到院门口时,她听到隔壁有开门的声音。
“哟,邵,这么早就起来了?”
是刘姐。她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准备泼在门前的空地上。看到邵惜在扫地,她笑了:“真是个勤快人。昨儿累了一,今不多睡会儿?”
“睡醒了。”邵惜停下扫帚,礼貌地笑了笑,“刘姐早。”
“早什么早,我都起来半了。”刘姐把水泼了,端着空盆走过来,“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熬了粥,蒸了馒头。”
“自己蒸的?”刘姐有些惊讶,“手艺不错啊。我家那口子就爱吃馒头,可我老是蒸不好,不是硬了就是酸了。”
“多试几次就好了。”邵惜。
刘姐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哟,比我家梅还一岁呢。”刘姐感叹,“这么就嫁人了,还嫁这么远。想家不?”
邵惜顿了顿:“有点。”
“想家是正常的。”刘姐拍拍她的肩,“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但日子长了就好了,这儿就是你的家。”
邵惜点点头,继续扫地。
刘姐看着她扫地的样子,动作不紧不慢,很有章法。扫过的地面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拔了。她心里对这个新来的军嫂又多了几分好釜—勤快,踏实,不娇气。
“对了,一会儿我带你转转。”刘姐,“熟悉熟悉环境。咱们这家属院大不大,也不,有三十来户呢。服务社、食堂、澡堂都在哪儿,你得知道。”
“谢谢刘姐。”
“客气啥。”刘姐笑道,“都是军属,互相照应。”
邵惜扫完自家院子,又扫了门前的路。路是土路,不平,有些坑洼。她扫得很仔细,把路上的石子、落叶都扫到两边。扫帚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雾。
正扫着,对面院子里走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她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正要出门,看到邵惜在扫地,脚步顿了顿。
邵惜抬起头,礼貌地点点头:“您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新来的?”
“是。”
“顾副连长的爱人?”
“是。”
“哦。”女茹点头,没再什么,拎着篮子走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走得很稳,背影挺直。
邵惜继续扫地。她能感觉到那女人打量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热情,只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她没在意,只是把路扫得更干净了些。
扫完路,她把扫帚放回院里,洗了手。刘姐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我带你转转。”
邵惜跟着刘姐走出院子。家属院建在一片平地上,一排排平房整齐地排列着,每排有七八户,房前都有个院。房子都是砖瓦结构,有些旧了,墙皮有些剥落,但整体还算整洁。
路上陆续遇到几个军属。有提着水桶去打水的,有端着盆去洗衣服的,有牵着孩子去托儿所的。刘姐一一给邵惜介绍:
“这是王嫂子,她爱人是三连的指导员。”
“这是李大姐,她爱人是营部的参谋。”
“这是张,刚随军不久,孩子才一岁。”
邵惜一一打招呼,态度礼貌,不卑不亢。大多数军属都对她报以善意的微笑,有些还热情地寒暄几句。但也有几个,像刚才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一样,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审视。
走到一排房子前,刘姐指了指其中一间:“那是卫生所。”
卫生所很,只有一间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还有一张检查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在整理药品,听到声音抬起头。
“赵,忙着呢?”刘姐打招呼。
“刘姐。”年轻男人站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卫生员,脸上还带着稚气,“这位是……”
“这是顾副连长的爱人,邵,昨刚来的。”
“您好。”卫生员礼貌地点头,“我叫赵明,是这里的卫生员。”
“您好。”邵惜也点头。
“赵是去年从卫校毕业分配来的。”刘姐对邵惜,“咱们这儿就他一个卫生员,头疼脑热的找他,大病就得去市里了。市里医院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呢,得坐车。”
邵惜看了看卫生所里的药柜,药品种类不多,都是些常见的感冒药、消炎药、外伤药。她心里有了数——这里的医疗资源确实有限。
“赵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她问。
“还校”赵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有时候忙不过来。特别是冬,感冒的人多,排队能排到门外。”
“辛苦了。”邵惜。
“应该的。”赵明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离开卫生所,刘姐又带邵惜去了服务社。服务社也不大,就一间屋子,卖些日用品:肥皂、毛巾、牙膏、火柴、盐、酱油,还有几样简单的零食。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
“这是孙大姐,服务社的。”刘姐介绍。
孙大姐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邵惜:“新来的?”
“是。”
“要买啥?”
“我想买块肥皂,还有毛巾。”邵惜。
孙大姐放下毛衣,从柜台里拿出肥皂和毛巾。肥皂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肥皂,毛巾是白色的,有些粗糙。邵惜付了钱,把东西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正要离开,门外走进来两个女人。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件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干练。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件碎花连衣裙——正是早上邵惜遇到的那个女人。
两人看到邵惜,都愣了一下。
“刘姐,这是……”穿工装的女人问。
“顾副连长的爱人,邵。”刘姐又介绍了一遍,“邵,这是周嫂子,她爱人是营长。这是陈姐,她爱人是教导员。”
邵惜礼貌地点头:“周嫂子好,陈姐好。”
周嫂子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刚来的?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
“习惯不?”
“正在适应。”
周嫂子没再多问,转头对孙大姐:“给我拿包盐。”
陈姐则没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邵惜身上扫过,又移开,看向柜台里的商品。她的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邵惜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福
孙大姐把盐递给周嫂子。周嫂子付了钱,又看了看邵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都是军属,别客气。”
“谢谢周嫂子。”
周嫂子点点头,拿着盐走了。陈姐也买了盒火柴,付了钱,跟着出去了。
两人走出服务社,脚步声渐远。邵惜听到隐约的话声飘进来,是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能听清:
“……听顾副连长的爱人是从农村来的,还是换亲换上的?”
然后是周嫂子的声音,更模糊些:“……是吗?看着挺文静,不知道人怎么样……”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邵惜站在服务社里,手里拿着刚买的肥皂和毛巾。肥皂有些沉,毛巾有些粗糙,硌着她的手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把东西装进布包,拉好拉链。
刘姐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那个……邵,你别往心里去。陈姐那人就那样,话直,没坏心。”
“我知道。”邵惜抬起头,笑了笑,“没事。”
她的笑容很平静,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军营也非净土,人情世故同样复杂。她早就知道,也早就准备好了。
“咱们回去吧。”她。
“好,好。”刘姐连忙点头。
两人走出服务社。阳光正好,照在土路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整齐有力,在秋日的空气里回荡。邵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也有一种陌生的、但正在慢慢熟悉的生活的味道。
她拎着布包,脚步平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背影挺直,不疾不徐,像一棵在风中静静生长的树,根已经扎下,正在慢慢适应这片新的土壤。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但每一步,她都会走得稳当,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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