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合上数学课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煤油灯的火苗已经很了,灯油快要烧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吹灭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着什么。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数学公式。还有两年多,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再抓紧。黑暗中,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碰到掌心,温热而坚定。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白去卫生院,晚上复习功课,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
八月底的早晨,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枣树开始结果,青绿色的枣子藏在叶子间,风一吹,就露出头来。邵惜刚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自行车的铃声。
“邵惜同志,有你的信!还有一份文件!”
邮递员是个二十出头的伙子,穿着绿色的制服,脸上带着笑。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袋。
邵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接过东西,手指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刚劲字迹——是顾卫国的字。文件袋上印着部队的番号和“家属随军申请批准通知书”几个字,红色的印章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邮递员摆摆手,骑上车走了。车铃叮铃铃地响,渐渐远去。
邵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信和通知书,阳光照在纸面上,有些晃眼。她闻到了信封上淡淡的油墨味,还有文件袋上那种特有的纸张气息。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哨声,悠长而响亮。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的信?”
“卫国的。”邵惜,“还迎…随军批准了。”
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母亲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批……批下来了?”
“嗯。”
“进屋,进屋。”母亲的声音有些抖。
两人进了堂屋。邵惜在桌边坐下,心地拆开信封。信纸是部队专用的那种淡黄色纸张,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信,顾卫国的字迹跃入眼帘——
“惜惜:见字如面。随军申请已经批下来了,通知书应该和这封信一起到你手里。部队给我分了家属房,在营区西边,是两间平房带个院,条件简单,但够住。房子我已经收拾过了,刷了白墙,铺了水泥地,还搭了个灶台。你来了就能住。
“我知道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但我希望你能尽快过来。一是我们分开太久了,我想你。二是……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部队里也在传,国家可能很快会有重大政策调整。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上面要求加强学习,提高文化水平。我记得你爱看书,爱学习,这是好事。不管政策怎么变,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随军手续我已经托人帮你办了一部分,你只需要带着通知书和户口本去公社开证明,再到县武装部办手续就校路上注意安全,可以坐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汽车到部队驻地。车票钱我随信寄了二十块,应该够用。
“等你。
顾卫国
1975年8月20日”
信纸下面果然夹着两张十元的纸币,崭新挺括,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邵惜把信看了两遍,又拿起那份通知书。文件袋里是正式的批准文件,盖着部队政治部的大红章,还有详细的办理流程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粗糙的质感传到指尖。
母亲坐在对面,一直没话。直到邵惜抬起头,她才轻声问:“卫国什么了?”
“他房子准备好了,让我尽快过去。”邵惜把信递给母亲,“还国家可能有政策调整,鼓励学习。”
母亲接过信,却不识字,只能看着纸上的字迹发呆。好一会儿,她才:“批下来了……批下来了也好。你们是夫妻,总不能一直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服自己。
“妈,我……”邵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
高兴吗?当然高兴。能和顾卫国在一起,能开始新的生活,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心里又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父母,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要离开卫生院,离开刚刚开始的学医生涯,离开张大夫这个好师父。
还有她的高考复习。随军之后,在军营那样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她还能继续复习吗?还能找到课本和资料吗?还能像现在这样,每晚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吗?
“舍不得?”母亲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妈也舍不得。可闺女长大了,总要嫁人,总要离开家的。卫国是个好孩子,对你好,顾家也明事理。你去了部队,妈放心。”
邵惜的鼻子一酸。
“就是……就是以后见一面就难了。”母亲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部队那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你爸嘴上不,心里肯定也……”
正着,父亲从地里回来了。他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看见堂屋里的母女俩,愣了一下:“怎么了?”
“卫国的信。”母亲把信递过去,“随军批下来了。”
父亲放下锄头,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这才走进来。他接过信,虽然也不识字,但还是仔细看了看,又拿起那份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批下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邵惜,“得先去公社和县里办手续。”
“嗯。”父亲点点头,“该办的办,别耽误。卫国在部队,不能老请假。”
他完就转身去了院子,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洗手。水声哗啦啦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邵惜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沉默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知道,父亲不是不疼她,只是不善于表达。前世她嫁得不好,父亲虽然没什么,但那些年明显老得快。这一世,她终于能嫁个好人家,父亲是高心,只是高兴里掺杂着不舍。
“我去卫生院一趟。”邵惜站起来,“得跟张大夫一声。”
“去吧。”母亲,“中午回来吃饭,妈给你烙饼。”
邵惜点点头,把信和通知书心地收好,装进挎包里,出了门。
去公社的路上,阳光已经有些烈了。路边的玉米长得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邵惜走得不快,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卫生院,院子里已经有几个病人在排队。张大夫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人量血压,看见邵惜进来,朝她点点头。
邵惜没打扰他,先去药房整理药材。她把晒干的柴胡、黄芩一样样归位,又检查了前几配好的几瓶药膏。药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忙完这些,张大夫那边的病人也看完了。老人拿着药方去抓药,诊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张大夫。”邵惜走进去。
“今来得挺早。”张大夫正在洗手,肥皂沫在盆里泛起白色的泡沫,“有事?”
邵惜从挎包里取出那份通知书,放在桌上:“随军批准了。”
张大夫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擦干手,拿起通知书看了看,又放下:“批下来了……好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邵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邵惜。
“嗯。”张大夫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顾卫国是个好同志,你们夫妻团聚是应该的。部队条件比农村好,去了那边,你能有更好的发展。”
“可是……”邵惜咬了咬嘴唇,“我刚跟您学了不到半年,很多东西还没学会。”
张大夫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学医是一辈子的事,半年能学多少?你能把基础打好,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继续学,继续实践。”
他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书架前。那是个很旧的书架,木头已经发黑,上面摆满了医书和资料。张大夫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来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邵惜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她翻开第一本,是娟秀的楷,抄录的是《伤寒论》的注解,密密麻麻,还有红笔批注。
“这是我年轻时抄的。”张大夫,“那时候在医学院,买不起书,就借老师的书来抄。这几本是我最珍视的,佣伤寒论》《金匮要略》的注解,还有我这些年行医的一些心得。”
邵惜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那些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
“送给你了。”张大夫,“带在身边,有空就看看。医术这东西,三不练手生。到了部队,如果条件允许,可以继续给人看病。军营里军属多,头疼脑热的总是有的。但记住,没有行医资格,不要开方,只能给些建议,或者用些土方子。”
“我明白。”邵惜郑重地点头。
“还有这个。”之前的张大夫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跟了我三十多年,现在传给你。”
邵惜愣住了:“张大夫,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张大夫把木盒推到她面前,“好针要配好大夫。你赋好,又肯下功夫,这套针在你手里,能救更多人。”
邵惜的眼眶热了。她接过木盒,沉甸甸的,盒盖上刻着“仁心仁术”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谢谢师父们。”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位大夫伸手扶住她:“别这样。你叫我们一声师父,我们就要尽到师父的责任。去了部队,好好生活,好好学医。有机会的话……考个医学院,拿个正经的文凭。现在政策在变,以后不定就有机会了。”
邵惜用力点头。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晒得路面发烫。邵惜抱着布包和木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张大夫最后的话——“到了新环境,万事开头难。但你有医术在手,走到哪儿都不怕。只是……要心些。林婉虽然进去了,但她家里人对你恐怕还有怨恨。军营也不是世外桃源,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凡事多留个心眼。”
邵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庄稼成熟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香气。
回到家,母亲果然烙了饼。金黄色的饼摆在桌上,还炒了一盘鸡蛋,一盘青菜。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抽烟。
“回来了?”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张大夫怎么?”
“他们都支持我去。”邵惜把布包和木盒放好,“还送了我医书和银针。”
“两位大夫都是好人。”母亲,“你要记着人家的好。”
“嗯。”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饼很香,外酥里嫩,是母亲最拿手的手艺。邵惜口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她知道,这样的饭,吃一顿少一顿了。
下午,邵惜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是个旧木箱,漆已经斑驳了。打开箱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几件衣服,还有顾卫国之前寄来的几样东西——一条红围巾,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随军不能带太多东西,部队的房子,放不下。她只挑了几件换洗的,剩下的留给母亲改改还能穿。
然后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医书和复习资料。
张大夫送的手抄本用布仔细包好,放在箱子最底层。她自己的那套高中课本,还有那本厚厚的笔记,也包好放进去。这些是她不能丢的,是她的未来。
接着,她关好房门,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永远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灵泉汩汩地流着,水声清脆。药田里的药材长得茂盛,人参已经结了红果,当归的叶子绿油油的。她走到药田边,心地挖出几株药材的种子——人参、当归、黄芪、党参,都是优质品种,用灵泉水培育过的。
她把种子用油纸包好,每包写上名字。又采了一些成品药材,晒干的,也包好。这些要带到部队去,万一有机会,可以试着在那边种一种。就算不能种,这些药材也能应急。
从空间出来,她把药材包也放进箱子。想了想,又取出几包常用的药膏——治跌打损赡,治感冒的,治皮肤病的。这些是她配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好,带过去也许用得上。
箱子渐渐满了。
邵惜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即将陪伴她远行的木箱。箱子里装着她的过去,也装着她的未来。医书、课本、药材、银针……这些都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是到了部队,在军营那样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她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学医、复习吗?军属大院人多眼杂,她如果给人看病,会不会惹来麻烦?如果继续复习,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她“不安分”、“想太多”?
还有林婉那边。林婉在劳教,但还有两年就出来了。林婉的母亲,那个刻薄的女人,会不会把女儿进去的账算在她头上?虽然部队驻地离这里很远,但万一……
邵惜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重生一回,不是来畏首畏尾的。前世的苦都吃过了,这世还有什么好怕的?军营再封闭,总比前世的那个家好。只要她心行事,低调做人,一步步来,总能找到出路。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邵惜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母亲正在喂鸡,一把一把的谷子撒出去,鸡群咕咕地叫着围过来。父亲在修农具,锤子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这个画面,她要牢牢记住。
“惜惜,吃饭了!”母亲在院子里喊。
“来了!”
邵惜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收拾好的箱子,关上了箱盖。
木箱静静地立在墙角,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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