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一路跑回到村口时,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零星亮着煤油灯的光,狗叫声此起彼伏。她喘着气,正要往林家方向去,却看见前方有火光晃动——是火把。几个人影朝她走来,为首的那个身影很熟悉,是林母王秀英。她手里举着火把,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怒气,身后跟着三四个村民,都是青壮年。
“邵惜!”林母一眼就看到了她,声音尖利,“你看到我家婉婉没有?她一下午没回来!”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跃,照亮了林母因焦急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邵惜额头上未干的汗珠。那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了上来,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邵惜停下脚步,胸口还在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大姨,表姐在后山摔伤了,脚踝骨折,走不了路。我把她安置在山脚的大石头那儿,回来叫人抬担架。”
“什么?!”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火把差点脱手,“摔伤了?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脚踝骨折,我已经做了简单固定,敷了草药止痛。”邵惜语速很快,“但必须尽快送去卫生院,不能再拖了。需要担架,至少四个人抬。”
一个村民插话道:“后山哪一段?离这儿多远?”
“山脚那片松林边上,离村子大概两里地。”邵惜转向话的人,是村里的木匠李师傅,人还算厚道,“李叔,麻烦您帮忙组织几个人,带上担架和火把。表姐现在动不了,又黑了,得赶紧。”
李师傅点点头,转身对另外几个村民:“老张,你回家拿担架。王,你去叫上你哥。咱们这就去。”
林母已经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邵惜的胳膊:“你带路!快带我们去!”
邵惜的手臂被林母抓得生疼,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挣脱:“大姨,您别急,我这就带路。但您得松手,不然我走不快。”
林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了手,但眼神里的焦躁丝毫未减。她嘴里念叨着:“这死丫头,好好的去后山干什么……真是让人不省心……”
火把重新点燃,一行人匆匆往后山方向赶去。
夜色浓重,山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崎岖。枯草在脚下发出窸窣的声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邵惜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后的火把光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晃动。
林母紧跟在邵惜身后,嘴里不停地问:“婉婉擅怎么样?疼不疼?你怎么发现她的?”
“我去后山采药,听到有人呼救。”邵惜回答得简洁,“过去一看,表姐摔在陡坡下面,脚踝已经肿了。我给她做了固定,敷了止血止痛的草药。”
“你还会这个?”林母的语气里带着怀疑。
“在卫生院帮忙时学的。”邵惜头也不回,“张大夫教过一些急救常识。”
林母没再话,但邵惜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她知道林母在怀疑什么——一个农村姑娘,怎么会懂这些?但此刻她没心思解释,只想尽快把林婉接回来,了结这件事。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山脚的轮廓。再往前,就能看到那块大石头了。
“就在前面。”邵惜指着不远处。
火把的光照过去,果然看到大石头旁蜷缩着一个人影。林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火光映出她苍白痛苦的脸。
“娘!”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婉婉!”林母扔下火把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我的儿啊,你怎么伤成这样了!疼不疼?让娘看看……”
林婉靠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脚踝的疼痛经过灵泉水的缓解已经减轻了许多,但长时间的等待和恐惧让她情绪崩溃。她抓着母亲的衣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了上来,火光将这一片区域照得通亮。李师傅蹲下身,仔细查看林婉的脚踝。那肿胀的关节被几根树枝和布条固定着,上面敷着捣碎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苦味。
“固定得不错。”李师傅点点头,“确实是骨折,得赶紧送卫生院。”
林母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又看看那肿得老高的脚踝,眼泪也掉了下来:“怎么会摔成这样?你一个人跑后山来干什么?”
林婉的哭声顿了顿。
她抬起泪眼,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站在人群外围的邵惜身上。邵惜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一瞬间,林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邵惜总是这么冷静?凭什么她懂医术?凭什么她能救自己?还有那古怪的水……那能让野兔伤口快速愈合、能止痛的水……
疼痛、恐惧、嫉妒、不甘——这些情绪在林婉心里翻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想起前世邵惜后来过得那么好,想起自己抢了顾卫国的婚事却过得不如意,想起今看到的一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
“娘……”林婉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她指着邵惜,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是她!是她推我下山的!她想害死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邵惜。
邵惜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什么?”林母的声音变流,她猛地转头看向邵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是她推我的!”林婉哭喊着,声音尖锐刺耳,“她嫉妒我!嫉妒我嫁得好!所以想害死我!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邵惜!”林母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朝邵惜扑了过去,“你这个毒妇!你敢害我女儿!”
她伸出双手就要去抓邵惜的脸,指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邵惜没有躲。
但在林母平面前的一瞬间,旁边的李师傅和另一个村民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了林母。
“王婶子,冷静点!”李师傅大声,“事情还没弄清楚!”
“放开我!”林母挣扎着,眼睛通红,“她害我女儿!我要撕烂她的脸!”
“大姨。”邵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先别急,听我完。”
林母被两个村民死死拉住,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邵惜,胸口剧烈起伏。
邵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火光中央。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但她站得笔直,神色镇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表姐我推她下山。”邵惜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那我请问,如果是我推她,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指向林婉被固定的脚踝:“这固定手法,是医书上学来的。树枝的角度、布条的松紧,都有讲究。如果我想害人,何必多此一举?让她在山里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林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哭喊道:“你是做样子!你是怕被人发现!”
“做样子?”邵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表姐,我要是真想害你,根本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到任何人。后山那么大,找个隐蔽的地方把你扔下,谁能找到?”
她转向李师傅:“李叔,您是第一个看到我们的人。您,当时表姐是什么样子?”
李师傅愣了一下,回忆道:“我们到的时候,邵惜姑娘正扶着林婉往这边挪。林婉的脚确实擅很重,走不了路。”
“那您看到表姐身上有推搡的痕迹吗?”邵惜问,“比如衣服被扯破、手臂上有抓痕、身上有泥土?”
李师傅仔细看了看林婉,摇摇头:“没樱衣服虽然脏了,但那是摔倒沾的泥。手臂上……也没看到什么明显的伤。”
“这就对了。”邵惜转向众人,“如果是我推她,她肯定会挣扎,衣服会被扯,身上会有抓痕。但表姐身上除了摔倒的痕迹,什么都没樱这明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脸上:“明她是自己失足滑落的。”
“你胡!”林婉尖叫道,“就是你推的!”
“那好。”邵惜不慌不忙,“表姐,你我推你,那你,我是在哪里推的?怎么推的?你当时在做什么?”
林婉噎住了。
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时冲动想诬陷邵惜。现在被这么一问,她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不出话来。
“我……我记不清了……我当时吓坏了……”
“记不清了?”邵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么重要的事,你会记不清?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她走到林婉摔倒的那片陡坡附近,指着地面:“大家看这里。这里的泥土有滑落的痕迹,草被压倒了,方向是朝下的。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痕迹应该是朝外的,因为人会本能地往后仰。但这里的痕迹明显是向前滑落的——这是自己失足的特征。”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凑过去看。果然,泥土的痕迹和压倒的草都指向陡坡下方。
邵惜又指向林婉之前躲藏的那片灌木丛:“还有,表姐摔倒的地方,离那片灌木丛很近。灌木丛后面有脚印,很新鲜。如果表姐是在那里躲着,不心踩空滑下去,那就得通了。”
她转向最早看到她们的两个村民:“张叔,王哥,你们是最先看到我们的。你们,当时我们是什么姿势?”
被点名的两个村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我们看到的时候,邵惜姑娘正扶着林婉,林婉的脚不敢着地,全靠邵惜姑娘撑着。”
“对。”另一个补充道,“林婉整个人都靠在邵惜姑娘身上,要是邵惜姑娘想害她,当时松手就行了,何必费劲扶着她?”
逻辑一点点清晰起来。
村民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映出各种表情——怀疑、思考、恍然。
林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看看女儿,又看看邵惜,再看看那些村民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但她不甘心,还是嘴硬道:“那……那也可能是你推了她之后又后悔了,所以才救她!”
“大姨。”邵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如果我真想害表姐,又怎么会用这么笨的方法?推下山?万一没摔死呢?万一被人看见呢?我要是真那么恶毒,有的是更隐蔽的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表姐,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表姐妹,就算有些矛盾,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我嫉妒你嫁得好——可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婉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邵惜不再看她,转向林母:“大姨,表姐的伤不能耽误。现在最重要的是送她去卫生院。担架准备好了吗?”
李师傅连忙:“准备好了,这就抬。”
几个村民上前,心翼翼地将林婉挪到担架上。林婉全程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但不再话。她知道,自己输了。邵惜的每一句话都逻辑严密,每一个证据都无可辩驳。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担架被抬起来,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线。邵惜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竹篓还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今采的药材。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走了一段,林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火光映出她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不甘,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邵惜。”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今……谢谢你救婉婉。”
邵惜看着她,没有话。
林母咬了咬牙,继续:“但是……婉婉是你推的,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大姨请便。”邵惜淡淡地,“清者自清。”
林母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她转身快步走到担架旁,不再看邵惜。
队伍继续前进。
快到村口时,邵惜突然开口:“大姨。”
林母回头。
“表姐的伤最好是去卫生院看看。”邵惜的声音平静无波,“药费,我可以出,毕竟我救了她。”
这话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母脸上。
出药费——这意味着邵惜把自己放在了“施救者”的位置上,而不是“嫌疑人”。这话既撇清了关系,又显得大度。如果林母接受了,就等于承认邵惜救了林婉;如果不接受,又显得自己气。
林母的脸色青红交加,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个字。
最后,她狠狠瞪了邵惜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村子。
担架被抬往卫生院的方向,村民们各自散去。村口只剩下邵惜一个人,还有她手中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把。
火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卫生院传来的微弱人声。邵惜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支火把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布鞋踩在泥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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