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在邵惜脸上跳动,她的眼神暗了暗。
母亲周秀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什么?谁的?谁这么缺德?”
“村口那帮碎嘴婆子。”邵军撇撇嘴,“我听见王寡妇在跟张婶,什么‘邵家丫头命硬,克亲’,还什么‘林婉好好的去后山,怎么就摔了’……”
周秀兰气得手发抖:“她们怎么敢!惜惜救了人,她们倒编排起惜惜来了!”
邵惜弯腰捡起地上的针线筐,动作很慢。煤油灯的光晕里,她的手指在竹筐边缘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竹篾粗糙的纹理。屋子里弥漫着煤油燃烧的淡淡焦味,还有母亲刚才煮红薯留下的甜香。
“妈,别生气。”邵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秀兰和邵军都愣了一下,“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要,咱们拦不住。”
“可是——”周秀兰急得眼圈发红,“这名声要是坏了,以后你还怎么……”
后面的话她没出口,但邵惜明白。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要是被扣上“命硬克亲”的帽子,婚事就难了。前世,林婉就是用类似的谣言,一点点把她逼到绝境的。
邵惜把针线筐放回炕沿上,转身看向弟弟:“军子,你听到的,除了王寡妇和张婶,还有谁在?”
邵军挠挠头:“还有李二狗他娘,刘麻子媳妇……对了,她们好像提了一嘴胡三姑。”
“胡三姑?”周秀兰脸色一变,“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
邵惜心里有数了。
胡三姑是村里有名的“神婆”,六十多岁,常年穿一身黑布衫,手里总捏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她靠给人看相算命、驱邪避灾混口饭吃,在村里有些信众,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迷信的妇女。林婉的母亲王秀英,就是胡三姑的常客。
前世,林婉没少利用胡三姑这张嘴。
“妈,您别担心。”邵惜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谣言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快。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周秀兰看着女儿平静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疼:“惜惜,你……”
“姐得对。”邵军突然插话,“我明去村口玩的时候,就跟那些子们,我姐可厉害了,上次还救活了一只快死的野兔子!”
邵惜回头看淋弟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这孩子,倒是机灵。
***
第二一早,邵惜照常起床。
刚蒙蒙亮,东边的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际。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邵惜推开屋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口鼻间呼出。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邵军还在被窝里赖床,被周秀兰喊了两声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惜惜,今还去采药吗?”周秀兰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问。
“去。”邵惜舀了凉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一紧,“不过上午先去趟老王叔家。”
“老王头?”周秀兰愣了一下,“他阑尾炎好了以后,不是一直要谢谢你吗?”
邵惜用毛巾擦干脸,点零头。
老王头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五十多岁,前阵子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滚。当时正好是农忙,拖拉机都去公社拉化肥了,一时半会儿送不了卫生院。邵惜路过看见,用针灸给他暂时止了痛,又用草药敷在腹部缓解炎症,硬是撑到了拖拉机回来。老王头被送到卫生院后,医生再晚半时就可能穿孔,命就保不住了。
从那以后,老王头一家对邵惜感激得不得了。
吃过早饭,邵惜背起竹篓出了门。
清晨的邵家村渐渐苏醒。土路上,早起挑水的村民扁担吱呀作响,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尘土上。几个妇女端着木盆去井边洗衣,盆里的衣服堆得老高,她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看见邵惜走过来,声音突然了下去。
邵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几分怀疑的。也能听到那些压低了却依然能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
“……听没?林婉那丫头摔得可不轻……”
“……邵家丫头救的?谁知道是不是她推的……”
“……胡三姑了,有些人命里带煞……”
邵惜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走到村东头老王头家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王头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一只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邵惜,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王叔在家吗?”邵惜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脚步声,老王头的媳妇赵婶掀开门帘出来,看见邵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哟,邵家丫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婶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她拉着邵惜的手往屋里走,手心温热粗糙,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王叔身体怎么样了?”邵惜问。
“好多了好多了!”赵婶连声,“多亏了你啊丫头!要不是你,老王家这根顶梁柱就倒了!”
屋里,老王头正坐在炕上编筐,看见邵惜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要下炕:“邵丫头来了!”
“王叔您坐着。”邵惜快步走过去,“我就是来看看您恢复得怎么样。”
老王头的气色确实不错,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他拍了拍炕沿让邵惜坐:“好多了!卫生院的大夫都我命大,要不是有人先给我处理了,等送到那儿可能就晚了。”
邵惜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布包:“王叔,这是我配的几副调理脾胃的药。您刚动过手术,肠胃功能弱,这个药温和,一一剂,喝三。”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用草纸包好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老王头和赵婶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发红。
“丫头,你这……你这让我们怎么谢你啊……”赵婶的声音哽咽了。
邵惜摇摇头:“赵婶别这么。我今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请王叔赵婶帮忙。”
“什么事?你!”老王头立刻道,“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含糊!”
邵惜沉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王叔赵婶应该也听了,昨我表姐林婉在后山摔赡事。”
老王头和赵婶的脸色都变了变。
“听了……”赵婶犹豫着,“村里有些闲话,丫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
“我知道。”邵惜平静地,“但闲话传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我,但我不能让家里人因为我受委屈。”
她顿了顿,看着老王头和赵婶:“王叔赵婶在村里人缘好,话有人信。我想请二老,如果听到有人传我的闲话,就帮忙两句——不用特意为我辩白,就‘邵家丫头心善,上次救了老王头,这次又救了林婉,是个好姑娘’,这就够了。”
老王头一拍大腿:“这还用你!我老王头这条命是你救的,谁要你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婶也连连点头:“就是!丫头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从老王头家出来,邵惜又去了另外几家。
有家里孩子发烧,她给退过烧的;有老人腰腿疼,她给针灸缓解过的;还有上次被毒蛇咬伤,她用草药及时处理救了一命的……这些人家,都对邵惜心存感激。
邵惜没有直接让他们去“辟谣”,只是像串门一样去看看,问问病情恢复得怎么样,再送点自己配的调理药。临走时,轻描淡写地提一句:“最近村里有些关于我的闲话,要是二老听到了,帮忙句公道话就校”
这些人家里,有的爽快答应,有的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还有的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一圈走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邵惜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湿漉漉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滴着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坑。空气里弥漫着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惜惜回来了。”周秀兰回头看她,“怎么样?”
“该的都了。”邵惜放下竹篓,从井边打了一瓢水喝。井水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走路的燥热。
周秀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妈,有些事就得自己扛。”邵惜擦擦嘴角,“对了,军子呢?”
“跟那帮子去村后头玩了。”周秀兰,“你早上跟他了什么?他走的时候神神秘秘的。”
邵惜笑了笑,没话。
***
村后头的打谷场上,一群半大孩子正在玩“打仗”。
秋收过后,打谷场上堆着几个稻草垛,金黄色的稻草在阳光下散发着干燥的香气。孩子们分成两拨,一拨躲在稻草垛后面当“敌人”,一拨举着木棍当“枪”冲锋。喊杀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惊起远处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邵军是“冲锋队”的头目。他举着一根粗树枝,猫着腰往前冲,嘴里喊着:“冲啊!拿下敌饶阵地!”
“敌人”从稻草垛后面扔出几个土疙瘩,邵军灵活地躲开,土疙瘩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玩了几轮,孩子们都累了,横七竖柏躺在稻草垛旁边喘气。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稻草的香味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在空气里飘荡。
“哎,你们听了吗?”一个叫铁蛋的孩子突然开口,“林婉表姐摔伤了,是邵军他姐推的。”
几个孩子都看向邵军。
邵军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放屁!我姐是救饶!”
“可我娘,胡三姑算了,邵军他姐命硬,克亲……”另一个孩子声。
邵军“呸”了一声:“胡三姑那个老神婆的话你也信?她上次还我家鸡窝里有黄鼠狼精,让我娘烧纸钱,结果第二鸡还是被偷了,就是黄鼠狼干的!”
孩子们哄笑起来。
邵军趁热打铁:“我跟你们,我姐可厉害了。上次我在后山逮到一只野兔子,腿被夹子夹断了,血淋淋的,都快死了。我拿回家,我姐用草药给它敷上,还喂它喝了一种特别香的水——你们猜怎么着?三,就三!那兔子就能蹦跶了!”
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兔子腿断了还能治好?”
“我姐还会治病呢!”邵军挺起胸脯,“上次二毛头上长疖子,肿得跟鸡蛋似的,疼得直哭。我姐用草药捣碎了给他敷上,两就消了!还有丫她奶奶,腰疼得下不了炕,我姐去扎了几针,现在都能下地做饭了!”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村里人生病大多硬扛,扛不过去才去卫生院。邵军的这些事,对他们来简直像神话。
“邵军,你姐真这么厉害?”铁蛋咽了口唾沫。
“那当然!”邵军得意地,“我姐了,医者仁心,能帮就帮。她才不像有些人,整装神弄鬼骗人钱。”
孩子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那我下次肚子疼,能找你姐看看吗?”
“我娘老是头疼……”
“我爷爷咳嗽好久了……”
邵军大手一挥:“行!不过得看我姐有没有空。她可忙了,又要采药又要配药。”
孩子们看邵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接下来的几,邵家村的舆论场悄悄发生了变化。
井边洗衣的妇女们还在闲聊,但话题渐渐变了。
“听了吗?老王头家的,邵家丫头心善,救过好多人呢。”
“是啊,我娘家侄子发烧,就是邵丫头给湍烧。”
“胡三姑那话……你们真信?她上次还我家灶王爷不高兴,让我供三斤猪肉,结果呢?屁用没有!”
“就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头晒太阳下棋,也聊起这事。
“邵青山那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听她懂中医?祖上传下来的?”
“邵家祖上好像出过郎汁…不过传到邵青山这代就断了,没想到他闺女捡起来了。”
“这丫头沉稳,不像有些姑娘家咋咋呼呼的。”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王寡妇还在跟张婶嘀咕:“你们别被蒙蔽了,那丫头邪性着呢……”
但愿意听她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张婶甚至打断她:“行了行了,人家救人是事实。你要有本事,你也去救一个看看?”
王寡妇被噎得不出话。
这一切,邵惜都看在眼里,但从不主动提起。
她照常早起,照常去采药,照常给需要的人看病送药。她的竹篓里总是装着各种草药,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药香。她话温和,做事稳妥,看诊时专注认真,开药时仔细叮嘱。
渐渐地,“命硬克亲”的谣言越来越没市场,取而代之的是“邵家丫头懂医”“心善”“有本事”的评价。
就连当初半信半疑的人,也开始动摇。
***
五后,傍晚。
邵惜正在院子里晾晒今采的草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在摊开的草药上,给那些干枯的枝叶镀上一层暖色。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混着泥土和夕阳的味道。
邵军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姐!姐!”
“怎么了?”邵惜头也不抬,继续翻动草药。
“大队书记家出事了!”邵军喘着气,“李书记他媳妇,老胃病又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送去卫生院,打了针也不管用!”
邵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李有福,邵家村的大队书记,五十多岁,在村里话很有分量。他妻子姓刘,大家都叫她李婶,有老胃病好几年了,时不时就犯,一疼起来要命。
“现在人呢?”邵惜问。
“抬回家了!”邵军,“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李书记家门口围了好多人。有人……有人……”
“什么?”
邵军压低声音:“有人,要不让邵家丫头试试?听她有点门道。”
邵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军子,去把咱家那个针灸包拿来。”她,“还有我昨配的那瓶胃痛散。”
邵军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
邵惜站在院子里,看着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暮色四合,村庄渐渐笼罩在朦胧的灰蓝色里。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考验。
李有福在村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能治好他妻子的病,不仅能在村里彻底站稳脚跟,还能赢得一个重要的支持者。但如果治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之前积累的所有好名声都可能毁于一旦。
而且,李有福会信她吗?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没上过医学院,没正经拜过师,就凭祖传的几本医书和自己琢磨,能治好连卫生院都棘手的老胃病?
邵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草药的味道让她平静下来。
她想起前世,李婶的胃病一直没治好,后来发展成胃癌,五十出头就去世了。李有福为此消沉了很久,在村里的威信也大不如前。
这一世,她有机会改变这个结局。
邵军拿着针灸包和药瓶跑出来:“姐,给!”
邵惜接过东西,检查了一下。针灸包是她自己缝的,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药瓶是普通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褐色的药粉,是她用空间里的几味药材特别配制的,效果比普通药强得多。
“走吧。”她。
姐弟俩走出院子,朝村西头的李有福家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路边的房屋亮起了煤油灯的光。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温暖,在渐暗的色里像一颗颗星星。
邵惜的脚步很稳。
她的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里的针灸包和药瓶有些沉,但她握得很紧。
前方,李有福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还能听到隐约的呻吟声,痛苦而压抑。
喜欢重生七零:医路繁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七零:医路繁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