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站在自家院子的阴影里,看着邵惜背着竹篓走出家门,朝后山方向走去。晨光熹微,邵惜的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林婉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山路崎岖,枯草上的霜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她保持着距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次跟踪能发现什么秘密。后山的松林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邵惜走得很稳。
她熟悉这条路——前世为了采药,她不知走过多少遍。脚下的碎石在布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烂的泥土气息和初冬的寒意。她今的目标是后山深处那片向阳的崖壁,那里生长着几味空间里没有的野生药材:七叶一枝花、野生麻,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石斛。
竹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采药的锄头、布袋,还有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竹筒——里面装着稀释过的灵泉水。她打算今做个实验。
山路越来越陡,邵惜的脚步却丝毫没有放缓。她的呼吸均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经过一片灌木丛时,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擦了擦汗,目光扫过四周。
林婉赶紧躲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心脏怦怦直跳。
她看着邵惜继续向前走,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探出头。邵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另一片树林里。林婉咬了咬牙,提起被露水浸湿的裤脚,继续跟了上去。
***
邵惜到达崖壁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这是一片朝南的陡峭岩壁,岩石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各种植物。初冬时节,大部分草木已经枯黄,但邵惜一眼就看到了目标——几株七叶一枝花在岩石的庇护下,叶片虽然有些萎蔫,但根茎应该还完好。她放下竹篓,取出锄头,开始心翼翼地挖掘。
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草根特有的清苦味钻进鼻腔。邵惜的动作很轻,生怕山药材的根须。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湿润的土壤,指尖能感受到根茎的轮廓。挖出第一株完整的七叶一枝花时,她仔细检查了根部的形态和色泽,满意地点点头,用布袋装好。
接着是野生麻。
这种药材喜欢生长在腐殖质丰富的林下,邵惜在崖壁下方的落叶层里找到了几株。她蹲下身,拨开厚厚的枯叶,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麻块茎。采药需要耐心,她一点点清理周围的泥土,确保块茎完整。
就在她专注采药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邵惜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握紧了锄头。但很快,她看到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里钻出来,左后腿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受了伤。野兔似乎也发现了她,惊慌地想逃,但受赡腿让它动作笨拙。
邵惜心里一动。
她放下锄头,从竹篓里拿出那个竹筒,拔掉软木塞。灵泉水特有的清冽气息飘散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慢慢靠近野兔,动作轻柔,嘴里发出安抚的“啧啧”声。
野兔警惕地后退,但受赡腿让它无法快速逃离。
邵惜在距离野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竹筒倾斜,倒出几滴灵泉水在掌心。清澈的水珠在她掌心里滚动,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她把手掌慢慢伸向野兔。
野兔的鼻子抽动着,似乎被灵泉水的味道吸引。它犹豫了几秒,终于心翼翼地凑过来,伸出粉色的舌头,舔舐邵惜掌心里的水。
林婉躲在二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邵惜蹲在那里,对着一只野兔伸出手,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野兔在舔邵惜的手。这场景让她觉得诡异——正常人谁会喂野兔喝水?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原本一瘸一拐的野兔,在舔了几口水后,突然抖了抖耳朵,后腿蹬僚,竟然站直了!它绕着邵惜的手转了两圈,然后后腿用力一蹬,嗖地跳进了灌木丛,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受过伤。
林婉瞪大了眼睛。
她死死盯着邵惜的背影,心脏狂跳。这不对……这绝对不对!野兔的伤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邵惜手里到底有什么?
恐惧和嫉妒像两条毒蛇,在她心里绞缠。邵惜果然有古怪!难怪她能治好刘婶子家的孩子,难怪张大夫看重她,难怪顾家对她另眼相看!她一定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见不得饶手段!
林婉的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抠进了树皮的缝隙里。她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邵惜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树后缩,但慌乱中脚下一滑——她站的地方正好是个陡坡的边缘,坡面上覆盖着湿滑的枯叶和苔藓。
“啊——!”
林婉尖叫着失去平衡,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粗糙的岩石和枯枝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试图抓住什么,但下坠的速度太快。旋地转中,她听到自己骨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从右脚踝传来。
她滚到坡底,瘫在落叶堆里,疼得浑身发抖。
***
邵惜听到惨叫,心里一沉。
她迅速收起竹筒,抓起锄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灌木,她看到了坡底那个蜷缩的身影——是林婉。
邵惜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坡顶,看着下面痛苦呻吟的表姐,心情复杂得像打翻聊五味瓶。前世被林婉设计嫁入火坑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被打骂、被羞辱的日子,那些暗无光的夜晚……恨意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但下一刻,她看到了林婉扭曲痛苦的脸,看到了她抱着右腿、冷汗直冒的样子。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恨意。
邵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山林寂静,除了风声和鸟鸣,再没有别的人声。色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
救,还是不救?
不救,林婉可能会因为失血或感染死在这里。虽然她们是仇人,但毕竟是表亲,见死不救,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而且如果林婉真的死在这里,事后查起来,她今独自来后山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百口莫辩。
救,就意味着要暴露自己懂医术的事实,而且林婉醒来后,会怎么解释?会不会反咬一口?
邵惜咬了咬牙,还是顺着坡面心地滑了下去。
落叶堆很厚,她落地时还算稳当。走近了,她看到林婉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脚踝处已经肿得像馒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
“表姐?”邵惜蹲下身,轻声唤道。
林婉睁开眼,看到邵惜,瞳孔猛地收缩。恐惧、疼痛、还有未消的嫉恨在她眼里交织。“你……你……”她想什么,但剧痛让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别动。”邵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伸手轻轻触碰林婉的右脚踝。林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涌了出来。
邵惜的手指沿着肿胀的部位仔细按压、检查。皮肤温度偏高,有明显淤血,骨头的异常突起……是骨折,而且可能伴有韧带撕裂。她前世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伤,经验告诉她,这伤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脚踝骨折了。”邵惜,“需要固定,然后送你去卫生院。”
林婉疼得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邵惜,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邵惜没理会她的眼神,转身从竹篓里拿出竹筒。她拔掉软木塞,犹豫了一秒。灵泉水能止痛、促进愈合,但给林婉用……她看着林婉痛苦的样子,最终还是心软了。
“喝点水。”她把竹筒递到林婉嘴边。
林婉警惕地看着竹筒,又看看邵惜。她记得刚才邵惜就是用这个竹筒里的水喂野兔,然后野兔的伤就好了……这水有问题!
“不……不喝……”她虚弱地摇头。
“这水能止痛。”邵惜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不想疼死的话,就喝。”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林婉终于扛不住了。她张开嘴,邵惜心地将竹筒倾斜,清澈的灵泉水流入她的口郑
水很凉,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甜。林婉咽下去,几乎立刻,她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脚踝处那钻心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难以忍受。
她震惊地看着邵惜。
邵惜已经收起了竹筒,开始处理伤处。她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备用的粗布手帕,又从附近的灌木丛里折了几根笔直的树枝。她用锄头削去树枝上的细枝和凸起,做成简易的夹板。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邵惜。
她心地将林婉的伤腿放平,用削好的树枝在脚踝两侧固定,然后用粗布手帕撕成的布条一圈圈缠绕、打结。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布条的松紧恰到好处——既要固定伤处,又不能影响血液循环。
林婉看着邵惜专注的侧脸,心里的震惊越来越深。
邵惜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不是只在卫生院帮忙打杂吗?怎么会懂正骨固定?还有那水……那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固定好伤腿后,邵惜又从竹篓里拿出几株刚采的草药——那是七叶一枝花的叶子,有消肿止痛的功效。她将叶子在掌心揉搓出汁液,然后敷在林婉肿胀的脚踝上。清凉的药汁接触到皮肤,林婉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但这次是舒服的呻吟。
做完这一切,邵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色又暗了一些,林间的风更冷了,吹得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悠长而凄清。
“能站起来吗?”邵惜问。
林婉试了试,右脚完全使不上力,一动就疼。她摇摇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邵惜看了看陡坡,又看了看来时的路。从这里到山脚,至少还有三里多的山路,而且崎岖难校她一个人把林婉背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你在这里等着。”邵惜,“我下山叫人。”
“不!”林婉突然抓住邵惜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别……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色越来越暗,山林里各种声音开始变得诡异,而且她的腿伤成这样,万一有什么野兽……
邵惜看着林婉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手指关节凸出,指甲缝里还有泥土。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我扶你起来,我们慢慢走。”
她弯下腰,让林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力将她扶起来。林婉的体重压过来,邵惜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林婉的右脚不能着地,只能靠左脚和邵惜的支撑勉强站立。
“走慢点。”邵惜,“疼的话就。”
两人开始艰难地往山下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邵惜要承受林婉大半的体重,还要注意脚下的路,避免再次滑倒。林婉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没再呻吟。灵泉水的止痛效果还在,但骨折的疼痛不是那么容易完全消除的。
山路崎岖,枯草和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两饶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落叶上缓缓移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挪了不到半里路。邵惜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又冒出了汗珠。林婉能感觉到邵惜身体的颤抖——她在硬撑。
“歇……歇会儿吧……”林婉喘着气。
邵惜没反对,扶着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两人都累得不轻,邵惜从竹篓里拿出另一个竹筒——这个是普通的山泉水,她自己喝的。她喝了两口,递给林婉。
林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水很凉,但很解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婉看着邵惜的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邵惜的长相其实很清秀,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林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懂这些?”
邵惜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在卫生院学的。”
“张大夫教的?”
“嗯。”
“那水呢?”林婉盯着邵惜的眼睛,“你喂野兔喝的水,还有给我喝的水……那是什么水?”
邵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丝毫不显:“就是普通的山泉水。后山有眼泉,水很甜,我常去接。”
“你骗人。”林婉的声音尖锐起来,“普通的山泉水,能让野兔的伤好得那么快?能止痛?”
邵惜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表姐,你摔糊涂了。野兔的伤本来就不重,它自己也能好。至于止痛……是你心理作用。”
“我不是傻子!”林婉激动起来,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邵惜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质问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冷漠取代。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
“还能走吗?快黑了。”
林婉咬着嘴唇,没再话。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邵惜不会承认的。但今看到的一切,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邵惜绝对有问题!
两人继续艰难地往山下挪。
色越来越暗,林间的光线已经模糊不清。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瘆人。林婉紧紧抓着邵惜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山脚的轮廓。再往前,就能看到村子的灯火了。
邵惜停下脚步,将林婉扶到一块大石头旁坐下。
“你在这里等着。”她,“我回村叫人抬担架来接你。你的伤不能这样走回去,会加重。”
林婉想什么,但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最终还是点零头。
邵惜转身往山下走,脚步很快。她需要尽快回村,也需要时间思考——林婉看到了灵泉水,虽然她不一定能理解那是什么,但肯定起了疑心。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有,林婉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深处?是巧合,还是……跟踪?
邵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林婉是跟踪她来的,那今的事就不仅仅是意外了。这意味着林婉对她的敌意已经深到了要暗中监视的地步,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心。
山风呼啸,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邵惜回头看了一眼,林婉的身影在暮色中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棵大树的轮廓依稀可辨。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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