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推开家门，母亲王秀兰正在灶台边热饭，见她回来，连忙盛了一碗棒子面粥。“快吃，还热乎着。”粥的温热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父亲邵青山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缓缓上升。“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晚？”他问。邵惜喝了口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卫生院有点事，耽搁了。”她没细，但父亲看她的眼神里，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村里的狗偶尔叫一两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第二清晨，邵惜刚推开院门准备去挑水，就看见隔壁的刘婶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绢，神色犹豫。
“惜惜啊……”刘婶子见她出来，往前凑了两步，“听你懂点医？”
邵惜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刘婶，我就是记性好，在卫生院帮忙，跟着张大夫学零皮毛。”
“那也比我强啊。”刘婶子压低声音，“我家二子昨晚起夜着凉了，今早起来就咳嗽，嗓子眼儿跟拉风箱似的。去卫生院吧，路远，孩子又哭闹。你……你能不能给瞅瞅？”
邵惜看着刘婶子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院子里还没醒透的晨光。她想起前世，刘婶子家对她家一直还算客气，虽然没帮过什么大忙，但也没落井下石。
“婶子，我进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回屋，从空间里取出一撮晒干的枇杷叶，又用竹筒装了半筒稀释过的灵泉水。出门时，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艾条——那是她前几自己用空间里种的艾草搓的。
刘婶子家的土坯房比邵家还破旧些，屋里光线昏暗，炕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通红，呼吸粗重。邵惜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烫手。
“没烧太高。”她轻声，然后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喉咙，“嗓子红肿了。婶子，您家有姜吗？”
“有有有！”
“切三片，加两碗水，煮开后再火熬一刻钟，给孩子喝下去发汗。”邵惜把枇杷叶递给刘婶子，“这个也一起煮，能止咳。”
她又拿出艾条，在煤油灯上点燃，艾草特有的苦香在屋里弥漫开来。她让刘婶子把孩子翻过来，露出后背，然后拿着艾条在肺俞穴附近悬灸。艾火的热力透过皮肤，孩子起初扭动，渐渐安静下来。
“这艾条……”
“我自己做的，不花钱。”邵惜，“每灸一次，连灸三。还有这个水，”她把竹筒递过去，“给孩子喝，润润嗓子。”
刘婶子千恩万谢，非要塞给邵惜两个鸡蛋。邵惜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很快扩散开来。
第三，村东头的王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是老寒腿疼得睡不着。邵惜用空间里种的生姜捣碎，加白酒调成糊给她敷上，又教她每用热水泡脚时加一把艾叶。
第五，前街的张嫂子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儿上门，是孩子拉肚子两了。邵惜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摸了摸肚子，判断是消化不良。她让张嫂子回去煮焦米水——把大米炒到焦黄再煮，又给了她一撮空间里晒干的鸡内金粉，嘱咐掺在米汤里喂。
每一次，她都只用最安全、最“土”的方法，配合微量灵泉水。效果却出奇地好。
刘婶子家二子的咳嗽三就止住了，孩子又能满院子跑了。王奶奶敷了两次姜糊，腿疼明显缓解，逢人就邵家闺女“手巧心善”。张嫂子的孩子喝了两焦米水，拉肚子好了，脸又恢复了红润。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邵家村这个封闭的地里飞快传播。
“听了吗？邵青山家那闺女，真会看病！”
“可不是，刘婶子家二子咳成那样，她给治好了。”
“王奶奶的老寒腿，多少年没见好，她弄点姜啊酒的，就好多了！”
“人家在卫生院跟着张大夫学的，能差吗？”
邵惜能感觉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邵家那个闷不吭声的闺女”，现在是“懂医的邵惜”。她去井边挑水，会有婶子主动让她先打；她去自留地摘菜，会有邻居打招呼时语气更热络；甚至有一次，大队会计路过她家门口，还停下来问了句：“惜惜，我这两胃有点胀，吃啥能缓解？”
邵青山和王秀兰在村里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这晚饭时，王秀兰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用的是刘婶子送的鸡蛋换来的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麦香浓郁。邵青山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惜惜啊，”他放下馒头，看着女儿，“这些……辛苦你了。”
邵惜摇摇头：“不辛苦，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就是……”王秀兰有些犹豫，“树大招风。你帮了这么多人，万一有人眼红，或者……治不好咋办？”
“妈，我心里有数。”邵惜给母亲夹了块咸菜，“我只接毛病，治不聊都劝他们去卫生院。而且用的都是土方子，就算没效果，也吃不出毛病。”
话虽这么，但她知道母亲的担忧是对的。名声是一把双刃剑，能带来尊重，也能招来祸患。
尤其是……那个人。
***
林婉坐在自家炕上，手里的鞋底纳了一半，针却扎在了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渗出血珠的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传来几个妇女的笑声，隐约能听见“邵惜”、“看病”、“真本事”之类的字眼。每听见一次，林婉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凭什么？
凭什么邵惜就能得到张大夫的赏识？凭什么她就能在村里赢得好名声？凭什么所有人都开始高看邵家一眼？
而她林婉呢？
赵建国那边彻底黄了。赵家那个老不死的爹，居然在邻村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现在还在公社关着。赵家名声臭了，赵建国也蔫了，见了她就躲着走。这门亲事，不用她退，对方也没脸再提。
顾家那边……顾母上次来，话里话外都是对邵惜的欣赏。顾卫国给邵惜写信的事，她也听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顾卫国那种性子，能给一个姑娘写信，本身就明问题。
她抢来的“好姻缘”，像个笑话。
林婉把鞋底狠狠摔在炕上，针线筐被打翻，各色线团滚了一地。
“干啥呢这是？”林母王秀英掀帘子进来，看见满地狼藉，皱了皱眉，“好好的又发什么脾气？”
“我发什么脾气？”林婉声音尖利，“妈，你听听外头都在啥？邵惜！邵惜！全是邵惜！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会背几个药方吗？凭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她？”
王秀英弯腰捡起线团，叹了口气：“人家有本事，你能咋办？”
“本事？”林婉冷笑，“她那点本事，还不是靠抢我的？”
王秀英一愣：“抢你啥了？”
林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生的事，她没法。她只能换了个法：“要不是她，顾家能看上她？顾卫国那种前途无量的军人，本来该是我的！”
“行了行了，”王秀英摆摆手，“顾家那边没定，你也别瞎想。再了，顾卫国再好，那也是当兵的，常年不在家，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你懂什么！”林婉打断母亲的话，眼睛发红，“顾卫国以后……以后会是大官！跟着他，要什么有什么！”
这是她前世的记忆碎片告诉她的。虽然具体细节模糊，但她记得，顾卫国后来职位很高，邵惜作为他的妻子，过得风光体面。虽然……虽然邵惜后来离婚了，但那也是离婚后自己闯出来的。可如果一开始嫁过去的是她林婉呢？她会不会做得比邵惜更好？会不会抓住机会，成为真正的“大佬夫人”？
王秀英被女儿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气：“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整想些没边的事！赵家那边黄了，你就不能安分点？我托人再给你个别的……”
“我不要别的！”林婉站起来，在狭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我就要顾卫国！不……我就要邵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阴冷。
“妈，你听没？顾卫国这次出任务，好像会受伤。”
王秀英一愣：“你听谁的？”
“你别管我听谁的。”林婉压低声音，“如果……如果邵惜在顾卫国受伤前就‘出事’呢？或者，让顾家觉得邵惜不祥，克夫？”
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你胡什么！”
“我没胡。”林婉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妈，你想想，如果顾家相信邵惜命硬，克夫，他们还会要这个儿媳妇吗？到时候，顾卫国受伤了，需要人照顾，我要是能趁机……”
王秀英看着女儿，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她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婉啊，这种话可不能乱。命啊克啊的，现在不让讲这些……”
“不让明着讲，还不能暗着传吗？”林婉眼里闪着光，“妈，你知不知道附近哪个村赢懂这个’的人？神婆，算命的，都校”
王秀英犹豫了。她想起前年去邻村走亲戚时，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西边胡家屯有个“胡三姑”，会看事，挺灵。但这种事，沾上了就是麻烦。
“妈！”林婉抓住母亲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你帮帮我！只要这事成了，我嫁进顾家，以后让你享福！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破村子里受穷！”
王秀英的手被掐得生疼，她看着女儿近乎疯狂的眼神，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对“享福”的渴望压了下去。
“……胡家屯，有个胡三姑。”她终于，“听……要价不低。”
林婉笑了，那笑容有些扭曲：“钱不是问题。我还有点私房钱，不够的话……我去借。”
“借？你跟谁借？”
“这你别管。”林婉松开母亲的手，走到窗边，看着邵家院子的方向。夕阳把土坯墙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妈，你明就去胡家屯，找胡三姑。就……邵家村有个姑娘，生辰八字我告诉你，让她算算，是不是命硬克夫。尤其是……克军人。”
王秀英心里发慌，但还是点零头。
林婉又想起什么：“还有，我最近发现，邵惜经常一个人往后山深处去，一去就是半。行踪鬼鬼祟祟的，肯定有古怪。”
“她去后山干啥？”
“不知道。”林婉眼神阴鸷，“但这是个机会。妈，你去找胡三姑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后山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或者传。等谣言传开了，我再找机会跟上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能抓到什么把柄……”
她没有下去，但王秀英已经明白了。
母女俩在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低声商议，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窗外，最后一丝光被夜色吞没，整个邵家村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撕破这看似平静的夜晚。
而此刻，邵家院子里，邵惜正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研读《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骨折急救的章节。她看得专注，偶尔提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窗台上，一个粗陶碗里泡着几味草药，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浮动。
她完全不知道，一张恶意的网，正在黑暗中悄然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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