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囚室施勘验,片语牵朝纲
官道之上火把绵延,脚步声踏碎夜路沉寂。汤元一行人护着人证、封存妥当的卷宗,随同府衙巡防士卒稳步向着府城城门行进。
晚风掠过道旁林木,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无数人影隐匿暗处窥伺。方才码头那场假差官突袭,始终萦绕在众人心头,谁都清楚,危机并未随着追兵溃散就此消散。
苏灵汐紧靠汤元身侧,低声开口:“被俘的几名刺客此刻都押在队伍后方,一路闭口不言,任凭士卒盘问,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这群人早有预备,应当提前受过训诫,寻常审问很难撬开嘴巴。”
汤元视线望向城门巍峨的剪影,淡淡应声:“我早料到这般局面。墨莲一脉经营多年,手下死士众多,大多知晓一旦落网,绝无生路,自然不肯轻易招供。严刑逼供乃是下策,一来容易屈打成招,证词难作凭据,二来消息极易外泄,反倒打草惊蛇。”
“那主事打算如何取证?”
“不靠刑具,靠勘验,靠细节。”汤元语气平静,“人或许会谎,但身上留下的痕迹不会。”
不多时,一行戎达城门之下。守城官吏早已接到府衙通传,仔细核验身份,放行众人入城。入夜之后城内街巷行人稀疏,巡兵沿街巡逻,灯火错落排布,与荒僻水网判若两个地。
队伍径直赶往府衙大牢。厚重牢门缓缓推开,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铁锈气味混杂一处。几名被俘刺客被分别押入独立囚室,相互隔绝,杜绝串供机会。
安置好核心人证,交由可靠官吏单独看护,汤元带着苏灵汐与两名熟悉痕迹查验的刑吏,走入囚区。
第一间囚室之内,被俘的假皂隶头目盘膝坐在草席之上,垂着眼帘,面无表情,无论官吏如何问话,始终闭目不语,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
苏灵汐开口:“此人是领头之人,若是能够撬开他的口,便能获取大量线索。”
汤元并未急于问话,缓步走到囚栏之外,目光细细打量这名男子。对方手掌虎口布满厚茧,寻常皂隶常年持棍,茧子位置截然不同,反倒与常年操持舟船、握持短刃的漕运暗线高度吻合。
他又留意到对方衣襟夹缝,沾着一抹极淡的青黑色矿土,和莲屿古堡地下石室之中的泥土质地别无二致。
汤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清晰传入囚室:“你自太湖莲屿出发,一路沿水道尾随我们,秋浦渡口、废弃古闸,再到码头设伏。你身上矿土,便是最好凭据。不必妄想拒不承认,后续我可派人前往莲屿比对土质,铁证摆在眼前。”
头目眼皮微颤,依旧不肯言语,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我知晓你们的规矩,落网之后,等候暗中之人设法营救。可你不妨仔细想想,黑水湾覆灭,莲屿据点暴露,整条漕运沿线哨点接连遭到清查。大势已去,幕后之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耗费代价营救被俘之人?”
汤元不急不躁,慢慢剖析利害,“多年奔走,你不过是旁人手中一枚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只会被毫不犹豫舍弃。死守秘密,最后落得一身罪责,无人记念;倘若据实供述,检举内情,尚可争取一线转机。”
这番话语直击要害,男子长久沉默,良久,终于冷笑一声:“不必白费口舌。我无话可。”
软硬劝皆无成效,汤元没有动怒,转身走出囚室。
“此人意志顽固,短时间难以突破。提审其余四人,分开问询,不必逼问主谋,只询问沿途细节。”
众人依次进入其余囚室。剩下四名刺客,心智不如头目沉稳。汤元不直接盘问朝堂内应,只从路途、船只、联络暗号、落脚据点这类细碎问题入手。
几人辞看似大体相近,细细比对,漏洞层出不穷。有人自东边水道赶来,有人称一直潜伏码头,时间、路线相互矛盾。
汤元将所有供词一一记录,指尖轻点卷宗:“他们事先统一了大致辞,却未曾商议所有细节,仓促之下,破绽百出。抓住这些矛盾之处持续追问,便可层层瓦解心理防线。”
连续审讯将近一个时辰,其中一名年轻刺客心神最先崩溃。此人年纪尚轻,入行时日不长,没有见过太多残酷手段,在不断的细节盘问之下,防线逐渐松动。
汤元捕捉到他神色变化,顺势放缓语气:“你只是奉命行事,并未亲手制造血案。只要如实交代接收指令的方式、传信之人样貌,罪责轻重自有评牛若是一味隐瞒,等到所有线索全部查清,再想坦白,为时已晚。”
年轻刺客身躯微微发抖,几番挣扎之后,终于低声开口:“我们……只负责执行截杀,不曾见过最高主事。每次指令,皆是一名身披灰袍的中间人传递,彼此从不询问名姓。”
“灰袍人有何特征?常在何处碰面?”
“左眼眉骨之上有一道旧疤,常年佩戴斗笠,极少以真面目示人。碰头地点不固定,大多选择沿河酒楼,依靠墨莲木牌确认身份。”
汤元心中一动,立刻追问:“此次码头设伏,是谁下达的命令?他们打算将人证掳往何处?”
“指令依旧是灰袍人送来。原本计划将人证强行带走,送往城北一处隐秘宅院。至于宅院归属何人,我并不知晓。”
他还未继续细,隔壁囚室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众人心中一惊,连忙赶过去查看。
方才那名假皂隶头目,竟趁着看管巡卒不备,咬破暗藏在齿间的药囊,身躯倒在草席之上,气息迅速消散。
苏灵汐快步上前探查鼻息,面色凝重:“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早藏好毒药,知晓同伴有可能吐露内情,干脆自行了断,断绝追查线索。”
汤元站在囚栏之外,望着冰冷的尸体,神色平静,不见意外。
“早有预料。这群核心死士,身上大多备有剧毒,防止被俘之后泄密。不过不必沮丧,这名年轻刺客吐露的讯息,价值极大。眉骨带疤的灰袍中间人,是眼下最重要的突破口。”
刑吏上前妥善处理尸首,按照规矩封存勘验记录。
汤元安排人手:“即刻派遣精干暗探,巡查城内所有临河酒楼,留意眉骨带有伤疤、常年佩戴斗笠的灰袍男子。另外抽调人手,前往城北寻访传闻中的隐秘宅院,严密监视,切勿贸然强攻打草惊蛇。”
指令一一传达下去,府衙之内迅速调动人手分头行动。
走出大牢,夜色更深,一轮残月悬在城楼上空。
苏灵汐跟在汤元身侧,沉吟道:“灰袍中间人仅仅是传信之人,想来依旧不是最终源头。层层转手,层层遮掩,幕后之人藏得极深。”
“没错。”汤元抬手望向北方,“漕运暗网只是明面脉络,绢笺之上被刻意刮除的姓名,才是重中之重。能调动水陆大量人手,横跨数州水道,在府城之内安插据点,寻常地方权贵根本没有这般能量。”
话音落下,一名值守官吏快步赶来,呈上一封自京城加急送来的信函。
汤元接过信函,拆开阅览,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苏灵汐留意到他神色变化,轻声询问:“京城传来什么消息?”
“朝中近来接连有容上折子,弹劾我借查案之名,四处搅乱漕运秩序,污蔑多名官员。不少流言已经传开,若是短时间之内无法拿出完整确凿证据,后续朝堂之上,将会迎来一场严苛质询。”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水道之上的截杀只是外力阻拦,来自朝堂内部的舆论攻讦,才是真正致命的陷阱。对方打算借着朝堂争议,拖住案件查办进程,暗中销毁更多证据,抹平一切痕迹。
汤元将信函收好,目光坚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城北宅院,追踪灰袍中间人,拿到完整证据链。只要人证物证齐全,任凭多少流言弹劾,都不足畏惧。”
街巷之中巡卒的火把点点游走,看似平静的府城夜幕之下,暗流依旧汹涌。一场朝堂与地方相互勾连的巨案,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可随之而来的反扑,也将愈发凶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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