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码头逢假面，一语破伪谋
穿过古闸之后，河道水面渐渐开阔，两岸不再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荒滩，零星可见临河民居，点点灯火从窗棂透出，散落在暮色之间。
渔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一路再未撞见巡逻舟，紧绷多时的众人，气息稍稍舒缓。可汤元始终立于船头，目光不住望向远方官道码头的光晕，没有半分松懈。
苏灵汐走到一旁，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藤蔓碎屑，低声道：“石门阻隔追兵，短时间内他们难以绕行追来。不出半个时辰，我们便能抵达码头，只要寻到驿站驿卒接应，人证物证便可暂保无忧。”
汤元轻轻摇头：“切莫太过乐观。这群人盘踞漕运多年，水陆要道皆安插眼线，古闸通路被我们寻到，对方必然早有预案。码头看似坦途，不定早已布下罗地网。”
一路周旋，他早已摸清敌手行事章法。对方擅长避开水上正面厮杀，专挑人员繁杂之地动手，借市井混乱掩人耳目，栽赃、突袭、偷换证物，手段层出不穷。
船舱内，那名人证心神不宁，时不时扒着船舷向外张望，嘴唇微微颤抖。接连数次遭遇截杀，恐惧早已扎根心底，生怕尚未抵达官府，便落得无声无息的下场。两名巡卒寸步不离看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汤元迈步走入船舱，放缓语气：“不必惶恐。只要顺利登上官道，自有官差护卫，对方不敢公然在官道之上肆意行凶。你手中所掌握的内情，是撕开整张密网的关键，稳住心神便是。”
人证勉强点头，却依旧难以平复慌乱。
不多时，码头轮廓清晰映入眼帘。岸边停泊大船只，挑夫往来装卸货物，吆喝声、船工号子交织在一起，喧嚣嘈杂，恰好是鱼龙混杂之地。
船夫谨慎将渔船停靠在码头西侧僻静角落，避开主埠头人流。众人商议妥当，分批登岸，避免成群行动引人瞩目。
“我与苏灵汐带着人证、核心绢笺先行登岸，其余巡卒分成两队，前后相隔数十步随行警戒。切记，若无信号，不可贸然聚拢。”汤元低声安排，“副本卷宗分散携带，一旦遭遇变故，优先保全人证与原件密笺。”
众人齐齐应下，依次悄然踏上青石码头。
脚下石板常年被水汽浸润，湿滑难校一行人沿着码头边缘，向着通往城内的官道入口行进。距离官道牌坊尚有数十步，一名身着皂隶服饰的官吏迎面快步走来，面带和善笑意，径直拦在汤元身前。
“可是汤主事？在下乃是府衙差官，奉上官之命，专程前来码头等候接应。”
来人谈吐得体，腰间悬挂制式腰牌，装束毫无破绽，周遭还跟着四名持棍差役，看上去一切如常。
随行巡卒下意识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回话。
汤元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腰间木牌，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应答。
苏灵汐敏锐察觉到异样，不动声色侧身半步，隐隐将人证护在身后。
汤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府衙前来接应，不知上官委派之时，可有传递信物？”
那皂隶闻言笑容不变，从容答道：“匆忙奉命出发，不曾携带信物。只是听闻主事自水道归来，携带要犯与重要卷宗，故而在慈候。”
“哦？”汤元眉梢微挑，“我自太湖一路绕行支流，路线从未对外告知，府衙如何精准得知，我会在这座码头登岸？”
一句话问出，对面皂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又恢复镇定。
“近日水道全面封锁，各处渡口皆有呈报，多方讯息汇总，自然能够推断出主事大致方位。事不宜迟，上官还在府衙等候，路途遥远，我们尽快动身。”
汤元心中已然确认，眼前之人乃是假冒差官。
真正的府衙接应队伍，昨夜收到密信，约定好专属暗号，此人半句不提。再者腰牌纹路细看便能发现端倪，制式相仿，可雕刻手法粗糙，并非官府工坊锻造之物。对方打算借着差官身份，当众将人证“接管”，一旦被他们带离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汤元没有当场戳穿，反而顺势做出迟疑模样：“原来如此。只是一路舟车劳顿，人证受惊过重，暂且在此歇息片刻再动身不迟。”
他一边话，一边暗中给苏灵汐递去眼色。
苏灵汐心领神会，假意照看船舱带出的包裹，悄然向后挪动，示意后侧巡卒悄然散开，堵住对方退路。
假皂隶见汤元迟迟不肯动身，耐心渐渐消散，语气微微催促：“府衙公务紧急，不宜拖延。来人，将人证接过，好生护送。”
身后四名“差役”立刻上前，想要强行拉扯人证。
“且慢！”汤元声音陡然沉下，“府衙差役提拿人犯，需出示文书，写明事由。不知诸位可有上官签发的牌票？”
这一问，顿时让对方无从应答。
假皂隶脸色微变，知道伪装难以继续维持，索性不再掩饰，低声喝道：“不识好歹！动手！”
四名伪装差役立刻褪去伪装，袖管之中短刃滑出，直扑人证。岸边不少行人看见冲突，惊呼着四散避让，场面瞬间混乱。
苏灵汐身形一闪，挡在人证前方，短刃出鞘，叮当脆响接连响起，稳稳拦下最先冲来两人。随行巡卒迅速合围，与几名刺客缠斗在一起。
码头空间狭，又担心误伤往来百姓，众人不敢全力厮杀，只能步步逼退对手。
汤元没有加入缠斗，目光快速扫视码头四周。他清楚，眼前这几人不过是先头棋子，暗处必然还有埋伏。
果不其然，码头东侧货堆后方，又冲出七八名黑衣人，打算趁乱偷袭，目标直指存放绢笺的木匣。
“护住证物！”汤元高声提醒，同时俯身捡起地上一根粗壮木棍，迎面拦下两名来袭之人。
他断案善于推演，近身搏杀同样深谙攻防之道，不追求凶狠强攻，专寻对手招式破绽，木棍横挡斜挑，精准封住对方刃路，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够近身。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借着人群掩护，绕到侧面，想要趁隙挟持人证。人证吓得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巡卒及时赶到，奋力将刺客撞开。
眼看局势越发凶险，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一队身着正规官服的巡防士卒快步赶来，高举火把，大声喝止争斗。
真正的府衙接应人马终于赶到！
暗处埋伏的残余刺客见状，心知大势已去，不敢久留，相互递了个眼色，纷纷向着码头芦苇丛逃窜，借着夜色掩护四散奔逃。
苏灵汐想要带人追击，汤元出声阻拦：“不必追。眼下保全人证与证物优先，穷追容易落入对方沿途布下的陷阱。派人记下逃窜方向，稍后再安排人手搜捕。”
一众假冒差官之人，来不及逃走的尽数被士卒围堵擒获，绳索牢牢捆缚。
带队的府衙判官快步上前，对着汤元拱手行礼：“汤主事，我等奉命前来接应，路上稍有耽搁，险些酿成大祸！”
汤元点头回礼，目光落在被俘的刺客身上，缓缓道：“对方不惜假扮官府差官，铤而走险，足以证明绢笺之上记载的内容，已经触动他们根基。”
众人转移至官道之上，火把照亮前路，比起水路荒滩，总算多了几分安稳。
可汤元心中并未放松。
水道之上的阻拦只是第一层关卡，一旦踏入府城，朝堂之间的拉扯、暗中的构陷将会接踵而至。那些藏在层层帷幕之后的权贵，绝不会坐视证据送入按察司大堂。
一行人沿着官道稳步前行，火光拖拽出长长的影子。远方府城城墙轮廓隐约可见，一场席卷南北漕阅大案，即将迎来正面交锋。只是汤元隐隐察觉，绢笺之上被刻意抹去的几处姓名，似乎还藏着比漕运密网更加恐怖的隐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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