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驿馆藏诡影,片纸断疑谋
西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暮色缓缓笼罩城郊驿舍。
这座临运河的旧驿早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如今大半院落空置,断墙生出荒草,唯有主院几间房舍尚且完好。汤元一行人弃舟登岸,并未径直入城,选定此处暂作落脚之地。
一路自太湖水域突围,连续数日昼夜奔逃,追兵如附骨之疽,始终不曾彻底甩开。众人看似得以喘息,实则每一寸阴影之内,都潜藏着窥伺的耳目。
苏灵汐守在驿馆正门,指尖轻按腰间短刃,目光扫过远处官道两侧的树林。随行巡卒四散布防,两人一组守住四面出入口,连后院枯井、屋顶檐角这类极易隐匿身形的角落,皆安排专人盯防。
“主事,周遭暂无异动,只是方才渡口传来消息,有数名陌生客商,紧跟着我们上岸,分散朝着驿馆方向而来。”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厅堂,低声禀报。
汤元正坐在长案之前,心翼翼铺开从太湖孤岛带出的残破绢笺,指尖细细摩挲纸上褪色字迹。听闻禀报,他头也未抬,淡淡开口:“不必驱赶,静观其变。对方既然一路尾随,定然想要寻机会窥探我们手中证物,越是强硬阻拦,越容易逼得对方铤而走险。”
案上油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土墙之上。连日奔波,汤元眉宇间略带疲惫,神智却依旧清明。黑水湾、太湖莲屿接连两处据点被连根清查,可所有线索往上追溯,总会在某个节点骤然断裂。
他心底十分清楚,这些在外水道盘踞的势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手握谋划之人身居京城深处,稳坐高台,任凭底下爪牙轮番出动,不惜代价阻拦人证、销毁文书。
苏灵汐迈步走进厅堂,蹙眉道:“就怕他们深夜突袭。驿馆围墙低矮,防御薄弱,一旦对方大批人手合围,我们人手有限,很难长久固守。不如趁着夜色,即刻动身连夜赶回城内官驿。”
汤元缓缓摇头,伸手点零桌上绢笺:“欲速则不达。一路之上,我们多次变换路线,对方依旧能够精准追踪,足以证明,我们身边极有可能藏着暗线。若是贸然连夜赶路,等于主动将行踪暴露在开阔官道,反倒正中对方下怀。留在驿馆,以静制动,方能分辨,谁是真心相随,谁暗藏异心。”
这番话落下,厅堂之内几名随行吏员神色微变,不自觉彼此对视。一路患难同行,众人早已彼此信任,谁也不曾想到汤元竟会做出这般判断。
汤元瞧出众人心中惊疑,轻笑一声:“诸位不必多虑。暗藏眼线之人未必就在咱们随行众人之中,也有可能,对方另有传递讯息的法子。我此番设局,并非猜忌各位,只是想要引蛇出洞。”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石块落地的轻响,声音不大,在寂静黄昏之中格外清晰。
守在外院的巡卒立刻警觉,手握兵器朝着声响来源奔去。片刻之后,巡卒带回一张折叠的纸条,纸上并无署名,只写着一行简短文字:夜幕降临,大事将至,切勿轻信身边之人。
苏灵汐接过纸条反复查看,纸张粗糙,墨水寻常,无从追查来源。
“不知是谁送来的警示,究竟是友是敌,难以分辨。若是善意提点,为何不肯现身相见;若是敌人圈套,又特意提醒我们提防周遭,实在矛盾。”
汤元接过纸条,放在油灯旁细细端详,忽然指着纸页边缘一处细微痕迹:“你们看这里,纸张边缘沾有极淡的芦苇碎屑。太湖周边遍地芦苇,寻常官道村镇少见此物。送纸条之人,应当是刚从太湖跟随而来,此人熟悉莲屿势力内情,却又不愿同流合污。”
他心中生出一个猜想:太湖孤岛之上,未必所有人都甘心听命幕后主使,当中定然有人不堪忍受无休止的杀伐,想要寻机会暗中相助。只是此人畏惧报复,不敢公然露面,只能借着这种隐晦方式传递讯息。
正当众人思索纸条暗藏深意之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负责看守后院的巡卒匆忙跑来禀报:“主事!后院柴房发现一名躲藏的老汉,衣衫破烂,自称是驿馆旧杂役,听闻我们入住,想要讨些干粮。”
一行人立刻赶往后院柴房。柴房堆满干枯木柴,空气弥漫木屑尘土味道。一名老者蜷缩在墙角,面色惶恐,不停躬身行礼,言语局促,看上去就是普通贫苦百姓。
老者自称常年在此驿做工,驿馆萧条之后无处谋生,只能躲在柴房苟活。见到官府之人,心中害怕,方才躲藏起来。
随行一名年轻捕快心善,见老者可怜,便打算取一些干粮分给对方。
汤元抬手拦住捕快,缓步走到老者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
“你既是驿馆旧役,那我问你,三年前驿馆主房横梁之上,刻着什么记号?”
老者神色一滞,支支吾吾,半答不上来,只能含糊推脱,自己记性不好,早已记不清旧事。
汤元淡淡一笑:“我随口一问,不必紧张。苏灵汐,取两文钱与他,让他暂且离开驿馆,今夜簇戒严,不容外人停留。”
老者接过铜钱,连连道谢,佝偻着身子快步走出柴房,顺着侧门离开驿馆。
待老者走远,苏灵汐疑惑开口:“此人言语漏洞百出,明显身份不实,为何不直接将他扣押审问?”
“现在扣押毫无用处。”汤元望向老者离去的方向,“他只是前来打探虚实的棋子,背后另有主事之人。扣下一个卒,幕后之人不会有任何损失,反倒会打草惊蛇。不如放他离开,让他回去传递假消息。”
汤元早已想好计策,他故意当众拿出那卷绢笺,假装随手放置在厅堂木案之上,刻意让方才老者远远瞥见。
“对方最想要的,便是这份记录诸多隐秘的绢笺。只要他们认定证物留在厅堂,今晚定然会派人前来窃取。我们布下罗地网,守株待兔,便可借机抓住前来行动之人,顺藤摸瓜挖出更多线索。”
众人立刻依照安排分头行动。表面上,驿馆一切如常,巡卒看似松散值守;暗地里,大量人手隐匿在梁柱、厢房、屋顶各处,刀刃出鞘,静待猎物入套。
色彻底暗沉,一轮弯月悬于际,薄薄云层不时将月光遮挡,驿馆内外陷入沉沉暗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更将至,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杂草的簌簌声响。不少巡卒紧绷心神,长久等待之下,难免心生焦躁。有人暗自猜测,莫非对方已经识破计谋,不会前来?
汤元依旧稳坐厅堂,神色从容,丝毫不见急躁。他知晓,越是临近子夜,越是对方行动的最佳时机。
就在此时,驿馆外墙上方,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落,足尖轻点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紧随其后,接连数道黑影陆续跃入院内,人人身着深色劲装,面罩遮脸,手中短刃寒光隐隐。
一行人分工明确,两人守住院门,其余人朝着厅堂方向潜行,目标直指木案之上的绢笺。
可当这群黑衣人踏入厅堂的一瞬间,四周火把骤然点燃,火光冲而起。
“恭候多时!”
随着汤元一声话音落下,隐匿各处的巡卒齐齐冲出,将一众黑衣人团团围困,退路尽数封死。
黑衣人见状大惊,知晓落入圈套,不肯束手就擒,立刻挥刃冲杀上来。短刃相撞之声此起彼伏,厅堂之内瞬间陷入缠斗。
苏灵汐身手迅捷,率先迎上领头之人,招式进退有度,招招封锁对方退路。一众巡卒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不给黑衣人互相支援的机会。
短短半柱香功夫,数名黑衣人尽数被制服,一一捆绑在地。领头之人不甘落败,死死盯着汤元,闭口不言,无论如何盘问,不肯吐露半个字。
汤元缓步走到此人面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对方手掌与袖口。
“你常年操控漕船缆绳,掌心厚茧分明,应当是水道之上的老手。莲屿据点覆灭之后,你们这群人四处分散,接到密令前来拦截我们。你的主子是谁?”
对方依旧紧闭双唇,眼底带着一丝决绝。汤元心中了然,这类死士早已做好应对准备,寻常盘问难以撬开嘴巴。
正当他思索如何寻找突破口,一名巡卒匆匆赶来,递上一件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巧铜符。
铜符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一朵莲花,只是莲花纹路与太湖莲屿所用令牌略有差别,花瓣多出一道细纹。
汤元捏着铜符,目光骤然凝重。
“原来如此,莲屿仅仅只是分支,这枚铜符代表的,是总舵信号。也就是,我们查到的势力层级,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所有人闻言心头一沉,一路历经重重凶险,数次死里逃生,本以为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不曾想,更大的势力帷幕,才刚刚掀开一角。
汤元抬起头,望向通往京城的漫漫官道,夜色无穷无尽,暗流依旧汹涌。
他很清楚,抓住这批黑衣人,仅仅只是一场新博弈的开端。真正的硬仗,要等到踏入京城之后,方才正式登场。
而暗处,一道遥遥注视驿馆的身影,悄然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一封紧急密信,正快马朝着皇城方向急速传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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