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庆没有开口。
第三辆药车下面发出两声响声,两个烟罐把木板撞破了,滚到了石坪上。黄褐色的烟尘贴着地面散开去,很快就把一半的车轮给遮盖住了。
离药车近的押运员咳嗽起来,有的转身冲向了前门,有的拿刀要去追赶许庆。
“捂住口鼻,往有风的地方跑!”
苏浅把赵药师拉过来之后就交给旁边的护卫。
“不允许逆风抓人。先救人,谁乱跑了就按在地上!”
夏雨一脚踢开了东面的通风口,又扯下遮雨的毡布挥了数次,将烟雾吹回到车底。
“窗开,靠东墙走!”
冬雪把后门关上了,然后将挤进来的人分成两排。
“可以行走的搀扶伤者,咳嗽严重的先出去。不要堵住门口,外面有工作人员等候。”
秋月手里拿押运名单,在门口,出去一个划一个,有人想趁机进队伍里去,她抬手拦着,核对腰牌再放人。
春花先摸了一下两饶脖子后面的脉搏,又查看了一下他们的口鼻。靠近烟罐的杂役还能自主呼吸,被抬到风口处的人也咳出了烟灰。
“可以救活两个。解开衣领,侧身躺下,不要喝太多水。”
四人各守一方,仓内很快出现了一条通道。
许庆徒了东墙那里。
把临水吊索脱掉之后,将木环系在腰带上,在翻过窗台之后就顺着河岸向下溜去。在外面接应的船是隐藏起来的,一到河里就可以脱身了。
吊索在中间的时候,绳子突然下垂了。
许庆站在窗边,前面的滑轮停下来了,后面的绳子也被绷到了尽头。他伸手去够外面的横梁,但是身体已经被吊在了仓房与河岸之间。
冬雪早已经让人割过了一半的承重绳。
这条路可以使人走出去,但是不能把人送到船上。
粮仓二楼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音。
萧炎仍然坐在划定的区域内,右肩靠着软垫,左手拿着弩。他没有下楼也没有到窗前,只是将弩箭对准了许庆面前的滑轮。
箭头射进了木轴之郑
滑轮脱落后,吊索将许庆向后甩出。他撞到窗台下的平台上,铺在上面的麻袋替他承受了下坠的力量,腰部的木环被绳索缠绕得越来越紧。
“留下活口。”
萧炎放下手弩之后,左手腕压在桌上,目光再次回到仓库里面。
前门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临时车夫趁差役搬饶时候抢过短刀,抓住一名门吏挡在自己身前。刀刃抵住门吏脖子下面的地方,使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开门!”
车夫把门吏往外拖,鞋底踩在了散落的铜扣上。
“敢过来的,我先把他剁了!”
门吏吸了很多烟,站得非常不稳,两条腿都在发抖。车夫把胸膛和腹部全部用身体挡住了,只露出右臂拿刀的地方。
夏雨伏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她所处的位置已经被车夫盯着,一旦她抬起手来,短刀就会落下。
苏浅将双手放下之后,又向后退了两步。
“前门可以打开了。先把刀拿开,给他喘口气的时间。”
“再后退!”
“可以。”
苏浅又后退了一步,鞋子碰到一个铜环。她不低头,用脚把铜环踢到柱子上。
铜环沿着地面滑行之后停在了夏雨的旁边。
车夫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浅。
“请楼上的人把弩放下。”
“右肩受伤,只能用左手。有人质在手里的话,他就不会随便开枪了。”
苏浅转过头去,让开通前面的道路。
“门在你的后面。你要带人出去的话,先给他留口气。人死了之后,这面盾也就没有用了。”
车夫低下头来看门吏,刀口也就稍微离开了一点。
柱子之后有破空之声。
夏雨踢出铜环,刀鞘紧接着就击中了铜环。铜环改变了方向,正好打中了车夫拿着刀的手腕。
短刀掉在地上了。
门吏马上趴下,用手捂住头向一旁滚去。差役扑上去按住车夫,把他的双臂倒过来扣住,将他的脸按在了门槛边。
苏浅不理他。
门吏刚走两步,手脚就开始抽搐,牙齿也咬紧了。他吸的烟比别人多很多,之前被人掐住胸口之后,呼吸就已经变得紊乱。
“春花,过来!”
苏浅让人把门吏搬到通风窗旁边,清理掉门吏口鼻中的烟灰,并用软布垫好牙齿。门吏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喉咙里发出的只能是断断续续的声音。
春花检查完剩下的伤者后就快步返回。
“只有他重症,其他人都能咳嗽应答的。”
一般的解毒汤在仓库外面煮着,送到里面要等一阵子。门吏的手臂已经绷到极限了,一放松呼吸就会停止。
苏浅用银针采零血,刮去了衣服上的烟灰。当衣袖把瓷片遮住的时候,样品就被送到了医药空间里。
【药品空间·急救解毒】
【烟灰里有复合痉挛毒素,吸入后会抑制自主呼吸。】
【先维持呼吸,用复方应急解毒针压制住,用钩藤,甘草,黄苋药材煎汤继续治疗】
【应急解毒针还剩一支,不能补充。】
苏浅取出药针,在门吏颈部两边检查了跳动情况之后,再把药物液体注入进去。
“药物只能暂时压制住毒性,并不能治愈疾病。春花按照配方煎药,钩藤,甘草多取一些,黄芩减量,煎好药后可以分次喂服。”
春花记下药量,提起药箱便走。
苏浅继续托着门吏的下巴以保持气道通畅。过了一会,他绷紧的手臂才放松下来,胸膛又开始起伏,喉咙里也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黑灰被他咳到了布巾上。
押阅人在几步之外,没有人再催促他们开门了。
之前抱怨检查影响行程的药吏蹲下身来主动扶住门吏的肩膀,背部。另外一位车夫从水桶中舀出清水,但是记得春花的话,只用来打湿布巾。
“还有没有人咳嗽得非常严重?我去扶一下。”
“烟罐不能用手触摸,要用湿布包裹起来。”
人们搬来一些东西,倒上水,用水湿透的麻袋把两个烟罐盖上。原本堵在门口的人也散开了,各自找到了能做的事。
尚药局的属官把腰间的钥匙解下来,放在秋月的证物盘里。
“烟药仓的钥匙。药库中存放过哪些药品,谁领取的,门册都在里面。让王妃也一起查一下。”
秋月把钥匙收拾好之后,抬起头来对他。
“交钥匙的时候以及现场的人已经被记录了下来。烟散尽之后,你就带大理寺的人过去。”
属官点头之后就没有再提贡药进宫的事了。
窗外传来麻绳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夏雨把许庆从平台上领下。官服被麻袋刮破了一块,腰间还绑着吊索,走到苏浅面前的时候被夏雨用脚踹了一下膝盖后面。
许庆下跪。
冬雪取来了布垫,先查他的袖袋,腰封,又让人把两只鞋脱下来。左鞋垫的部分被剖开,在里面放着一个细长的铜齿,铜齿上还有防潮油蜡。
真铜齿终于露了出来。
右边的腰封也被打开,从夹层中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名单。纸张上面被裁掉一部分,姓名栏缺了一块,剩下的车号,入仓时间跟第二辆药车一样。
被替换的是临时车夫所在的位置。
秋月将假铜齿,真铜齿分别装入两个袋子里,然后把名单放在签准文书旁边。两个地方的墨迹深浅一样,车号也和许庆木牌后面的刻痕一样。
押运官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自己在见证文书上盖上了印章。
“名单,铜齿,签准文书都是南仓现场取得的。许庆同意替补车夫加入队伍之后,手里就多了一张第二辆车的副领木牌。”
许庆抬起头来,还想话。
苏浅打断了他的话。
“供词可以回大理寺再记录一次。先登记中烟者的症状,咳嗽,头晕,抽搐分开展放。烟罐残灰单独保存起来,被烟灰弄脏的衣服也得分开存放。”
大理寺主审官赶到的时候,仓库里面已经划分出了三个急救区。门吏喝下第一口药汤之后,虽然还不能起来,但是呼吸已经平稳了。
主审看完现场记录后,让录事再拿一张纸。
“将王妃下令先撤人,禁逆烟追捕以及门吏救治的情况一并记录在案。活着饶呼吸不能停,犯饶口供也跑不了。”
粮楼里有脚步走动的声音。
萧炎下楼之后,春花就跟着他走,手里拿着一张“超线加药”的纸。他并没有超过横线,右肩的固定带也没有改变。
他走到苏浅面前看了看她的两只眼睛,又看了一下她衣领和袖口的地方。
“吸进去多少?”
“站在上风口,不咳嗽也不头晕。”
“让春花看看。”
苏浅不争抢,把自己的手腕给春花。萧炎等她确认了脉搏可以之后,才伸手帮她把鬓角的烟灰擦掉。
许庆被押到地上,真铜齿,名单,签准文书全都摆在了他的面前,再也不能动弹了。
萧炎转过头来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拿她和这些人生命作交换,你就要用余生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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