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只有那一条线。
他把脚搁上去。
脚底下没有东西托着他。不是硬，也不是软，是。他这一脚踩下去，身子往旁边一歪，又正过来。线在底下，很细，看不见，只能靠脚心觉出来：一线凉的，垫在他鞋底下面。
他背上的剑裹着布，剑穗搭在肩上。
断剑贴在他后背上，剑柄的凉隔着布透出来，硌在他后颈下面一点。走了多久，这点凉就在了多久——在这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地方，它是唯一一件还按老样子凉着的东西。他走几步，肩头往回靠一下，靠着那点凉，再走。
他往前踩。
通道里没有上下左右。
先是没樱他站着，分不出脚底下那线凉的，到底垫在什么上头。下头没有底，上头也没有顶。他抬头，看不见自己是从哪儿进来的；回头，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声。他开口了一个字，声音出了嘴就没了，没有回音，连散开都没有，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这里也没有亮和暗。他抬手看自己的手，看得见，五根指头一根不缺；可手底下没有影子。他把袖子晃了晃，袖子带不起一丝风。
然后是没樱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底下的线就断了。他再挪回来，线接上。他试了两回，明白过来：这一处地方，是不认的。认的只有那条线。
线在哪边，哪边就是前。
他不看四面，只看脚底下那条凉的。
他试过闭眼走。眼睛一闭，连都没有了——身子不知道往哪边倒，脚底下那条凉也从脚心里退了出去。他睁开眼，重新把脚心贴上那条线，凉从脚心往上走了一寸，他才站定。从那以后他不闭眼，也不抬头，每走十步，拿脚心点一下那条线。点到了，凉一下，再迈下一步；点不到，就停在线上等。
他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少步，通道开始动。
先是脚下那条线被什么从两边夹了一下。凉气上下挤过来，挤得他站不住，往旁边倒。
他停下。
他把那条线从脚底下挑起来——不是挑，是两只手往下一按，把那一线凉的捏在了掌心里。左手一只，右手一只，两掌之间绷着那一条。
通道合过来。
合到两掌之间，停住了。那一线撑在他两掌中间，不弯，也不缩，像一根拉紧的绳。通道挤了两次，两次都卡在那条线上，挤不过去。
他低头看那一线凉的。它绷在他两掌中间，不粗，比下界最细的琴弦还细；可通道挤上来的那两下，都是卡在它身上，一挤就退。这根线在下界他走过千百遍，没有一回像今这样，两头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撑着，往前走。
走一步，通道就从他两侧退开一点，退成一道缝，刚够他过。他不用侧身，直着走过去。
他走了很久。
走到后来，他不看前头了。前头跟后头长得一样，没有一样东西能当记号。他只听自己的脚步。
也是走到后来，他才觉出后头有东西。
不是人。是他进来那一下，脚底下那条线的线头。
线从门里出来，一路跟着他。跟着跟着，那个线头起了个扣。
他没有回头。他往前走，那个扣就自己收。走一步，紧一分。走十步，扣成了一个结，结得实实的，扎在他身后那条线上。
他想起来：三年前，山门底下，第七条线从山外收回来的时候，线头也是在他脚底下打的一个结。
那一个结，是收线的人打的。
这一个结，没有人打——是它自己收的。
那个结的样子，他从前见过：不是花结，是最省线的那种打法，一圈压着一圈，收口朝里，紧的那一头藏在结心里。跟山门底下那一个，一个打法。他放慢了半步——不是回头，是拿的那一种看，往身后搭了一眼。结不大，线在那儿鼓起的一粒，收得很实。他在心里记下：走到哪儿，结收到哪儿。这条路是他自己一寸一寸走过来的，走过的，都有数。
（他往前的路，在替他往回收。收一程，扎一个结。）
他接着走。
结后头，又起邻二个扣。
第二个扣起得比头一个快。头一个走了十步才收成结，这一个，五步就成形了。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变——路越往前越窄，它收得越紧，那是它的事；他往前走，是他的事。
通道越走越窄。窄到后来，那一条线露在外头了，两掌之间那根绳，绷得发白。
两掌之间那一线，凉得比先前重了。凉顺着手心往腕子上爬，爬过腕子就不走了，停在老地方。他背后那柄断剑，在这一段路上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响，是裹布底下那截断口往鞘里坐实了半分。这一路它睡着，这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他再走了一段。
通道到头了。
前头没有墙，也没有门。就那样到头了——再往前一步，脚底下那条线就没了。
他站在线头上。
线头就在他鞋尖前面一点，收得很齐，不像断的，像走到这儿正好用完。他把脚尖又往前送了半寸，那一线凉就从脚心里退了半寸，不多给。他收住脚。下界的路走到头，再迈一步总有个东西接着；这里的路走到头，什么都不接，只把线收到他脚底下为止。
尽头那个地方，有一个影子。
那影子低着头，往下看。
不是使者。使者脚不沾土，衣裳一片整，没有脸。这个影子有肩，有背，站的地方有一点厚度。它低着头，看的方向，就是江尘站着的这一边。
它的脸，江尘看不见。
它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脚底下那条线——看不出来。
那个低着头的影子一直没动，可它脚下那处地方，露出半截东西——是一个线头，跟江尘身后那个结打的是一个结法，只是它那个结，早就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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