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蒙面人
大比第二日，叶昭的名字在内门传开了。
色阴沉沉的，石阶蒙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看台上来的人比头一日还要多，外门弟子大半都挤来了，层层叠叠往高处望。
第二轮，他抽中的对手是个使双刀的内门弟子，名册上排第七。那惹台，先对着他拱了拱手，气息看着稳。
“昨日你那一枪，我在后排没看真牵” 他，“待会儿出手，能不能慢些。”
叶昭淡淡应了声：“嗯。”
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双刀一左一右同时发难，直奔他两肋。叶昭横枪杆向外一推，压住左边刀势，身子顺势往右侧滑开。右边刀锋擦着他腰侧掠过去，寒意割得衣裳发紧。
他手腕一沉，枪尾反向磕在对方腕骨上。
哐当两声，双刀脱手，在青石台上滚出老远。
那人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愣了半晌。
“…… 就一招？”
“出手快了。” 叶昭收回枪。
那人默默走下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两眼。
台下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外门弟子隔着几排人，举了举手里粗瓷茶碗，像是示意，迟疑片刻，又悄悄放了下去。
余下几场，叶昭坐在边上看。有个使鞭的弟子，鞭梢极准，连点对手手腕三处，对方握刀不住，兵器落地。看台上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叶昭安静看着，没出声。
先前旁边一个不肯挨着他坐的内门弟子，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主动腾出半尺空隙。那人清了清嗓子，先搭话。
“上午这场，你签运算是不错。” 他低声道，“再往后，一关比一关熬人。”
“嗯。”
“你这半边赛区，有四个人不好招惹。头一个，就是你昨日对上的邵渠。第二个，闻长老门下的弟子。第三个，是后山出来的。”
“第四个是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不肯再多。
叶昭也不追问。
铜锣再度敲响，又一组惹台。其中一人使铁锤，锤身沉厚，每一下砸落，青石台面都震起细碎石屑。
看台里，那些打量叶昭的眼神，已经和昨日不一样了。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杂役院出来的，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旁边同伴忙嘘了他一声。
“你没听过风声？”
“什么风声？”
“听他是……”
后半截话音消散在喧闹里，听不真牵
散场时，胡三斤费劲从人堆里挤过来，两只手紧紧攥着两个温热的杂面馍。
“明你还要上场打？”
“嗯。”
“趁热吃。” 胡三斤把馍往他怀里塞，“我趁着灶上开火，偷偷多蒸了两个。”
叶昭接过来，掰成两半，把更大的那一块往他手里递。胡三斤不肯接，扭头就往人群里钻，脚步急匆匆的。
夜里回到杂役院。
冻土硬邦邦的，大通铺上众人早已睡熟，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屋里起落。水房角落摆着半盆剩水，表层凝了一层薄冰。
他把锈枪靠在床头。枪杆上那片洗不掉的黑渍，依旧沉在木纹里。他拿布又细细擦了一遍，污渍分毫未减，只好放下布。
解开腰带，伸手探到枕头底下。
一张糙纸，折成的方块，端端正正摆在那里。
叶昭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往后徒门边，先检查门闩，插得严实。门缝里塞的布条，位置和出门前一样。又转头去看窗，窗纸完好，没有破洞、水渍，窗台积的薄灰平铺着，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屋里物件摆放，也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他才伸手拿起纸，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墨沉稳，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净：
比想象中干净。可惜。
叶昭指尖慢慢收紧，攥住这张纸。
他推门出去。月光铺在院子里，冻硬的泥土泛着冷白。他蹲下身，望向墙根。
浅浅一道脚印，淡得几乎要融进土里，一步一步延伸到墙根，然后断了。墙头积着残雪，雪面平整，看不到翻越踩踏的印子。
叶昭踩着墙沿翻上墙头，向外望去。墙外是一片空场，厚厚一层雪铺得平整，连片鸟爪印都寻不见。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化开，凉丝丝的。
他在雪地里站了片刻，才翻回院内。
巡夜的值守屋在西墙下，灯还亮着。叶昭走过去叩门。赵五披着旧袄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晃来晃去。
“今晚巡院，你绕了几趟？”
“两回。” 赵五揉了揉眼，“头一遍刚过一更，第二回快四更了。”
“有没有瞧见什么异样？”
赵五仔细回想一阵子，才开口：“倒没看见人。四更那趟，听见瓦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扫过檐瓦。就一下。我提灯赶过去看，墙头上蹲了只黑猫。我一靠近，它窜没影了。”
“猫？”
“对，浑身黑的。” 赵五看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出啥事？”
“没事。”
他又走到孙管事屋前敲门。门一开，孙管事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这么晚，有什么事？”
“今夜，有没有外人进过杂役院？”
“不可能。” 孙管事皱眉，“院门最后是我亲手落的锁，锁好我直接回屋了。”
“巡夜的赵五呢？”
“就他守着，还能去哪。” 孙管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
叶昭转身回屋，重新插好门闩。灯芯燃着一簇火苗，他把纸片凑过去，火苗舔上纸边，纸沿微微发黄、卷起来。快要烧透的一刻，他又飞快把手收了回来。
纸边留下一道焦痕。
他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腰带内侧。坐到床边。
明日还有比试，往后一场接着一场。他又把纸条摸出来，再看一遍那行字。
干净。可惜。
窗外，巡夜灯笼的光从院墙外面缓缓移过，一道淡影在窗纸上滑过去，慢慢走远。夜色沉沉往屋里压。
他手指一点点收拢，攥紧纸片，指节微微发紧，闷出几声轻响。
可惜什么。
这句话悬在心底，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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