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大比开幕
内门大比设在宗门腹地的演武场。
这片台子比外门那处高出一截,台面全是大块青石铺就,石缝里早年长过野草,长年被人踩踏,早压成了硬实的泥印。四面石阶层层叠起,权作看台,最高一层孤零零摆着三张檀木椅子。
还没彻底亮透,石阶上就陆续有人上来。
内门弟子来得早,占了高处视野好的位置。外门的挤在最底下几层,身子往前探,抻着脖子往演武台张望。石阶拐角有人支起个摊,铜壶坐在炭火上,源源不断往外冒白汽,摊主一手拎壶一手拿碗,倒茶递茶忙个不停。看台上喝茶的不少,大多低声话,不敢高声喧闹。
叶昭到的时候,看台大半已经坐满。
他顺着人缝往里走,刚一动,边上就有人拿胳膊肘轻轻撞身旁同伴,话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偏又清晰地飘过来。
“是杂役院那个。”
“名册上归在内门组了。”
“名分划过去了,人还住着大通铺。”
“底细不清楚,来路古怪得很。”
“听……”
后半截话猛地掐断,像是被人伸手捂住了嘴。
叶昭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内门组预留的区域,寻了块空地方坐下。
高台最上手那张椅子已经有人,一身素净青灰常服,没有半点纹饰,是宗主宁嵩。他坐得端正,两手轻搭在膝头,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叶昭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多时,铜锣 “哐” 一声响,头一场比试开始。
上台两个内门弟子,一个使刀,一个用鞭。使刀的出手干脆,三招锁死鞭势,第四招刀背重重拍在对手肩头,那人脚步一乱,踉跄着跌下青石台。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叫好。
第二场,双钩对上拳术。两人缠打许久,钩刃勾破对手衣襟,拳手看了一眼,拱手认输。
第三场是两名女弟子,都持软剑。软剑缠绞在一处,来回拆解数回,谁也没能占到上风。最后由场边执事点数记招,身形偏瘦的那个略胜一筹。
往后两场打得拖沓,其中一场一直耗到日头爬上屋脊,才分出胜负。
叶昭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内门弟子根基确实稳,刀有刀的章法,鞭有鞭的路数,一招一式都规整扎实。
场边立着一块木牌,拿炭笔写好了轮次。赢下的,名字往上挪一格;输聊,一笔划掉。
闻岐靠在看台侧边廊柱下,背着手。他不大看台上起落的兵器,视线大半落在那块记名录的木牌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次一路往下排,叶昭是上午第五场。
他起身,把肩上的锈枪卸下来握在手里。内门组这边的人下意识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让出通路。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身后细碎的议论跟着飘过来。
“前面几场都没见他上场。”
“签序靠后,先候着。”
“候着也未必是好事,他这签,凶得很。”
叶昭依旧没有回头,走到台沿,将枪尾往青石面上顿了顿。石面沉实稳固,纹丝不动。
恍惚间他想起侯府里那座比武木台,木板搭起来的,边角拿草绳缠裹防滑。那时候,他手里还没有这杆枪。
对面,邵渠缓步登台。
邵渠二十七八年纪,肩宽背厚,一身利落墨色短打,长剑悬在腰侧。上台前他随手脱下外袍,搭在石栏上,动作不紧不慢。
看台之上,声浪悄悄收了一截。
“章堂主的亲传弟子。”
“头一轮就撞上这个,晦气。”
“是抽签,谁知道怎么排的。”
“杂役院出来的,之前没上过演武场吧?”
这些话音量不高,零零散散落在台边。
邵渠目光落过来:“杂役院的。”
“嗯。”
“你这杆枪,我从前没见过,宗里也没人提过。” 邵渠的声音平平。
“今就能见到了。” 叶昭答道。
邵渠嘴角稍稍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末了又压了回去。他抬手,握住剑柄。
铮的一声轻响,剑出鞘。
第一剑直取中宫,剑尖直指叶昭咽喉,来得极快。
叶昭侧身避让,枪杆向上一抬。剑尖擦着枪杆滑过,蹭出一串细碎火星。
邵渠手腕急转,剑锋横削,直奔他持械的手腕。叶昭急忙收臂,往后退了半步。
脚还没踩稳,第二剑接踵而至。三剑连成一线,一剑快过一剑。执法堂的剑法不求花哨,只重一个准字。
叶昭不断后撤。邵渠不追他的枪尖,专盯着人本身移动。枪往左,剑便跟到左;枪往右,剑便跟到右,逼得他长枪缩在身前,施展不开。
第四剑直直刺来,叶昭抬枪去磕。火星飞溅,几粒落在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又退半步,后背已经快贴到演武台边缘。
台下飘起两三声低低的笑。
邵渠第五剑紧接着压上,叶昭横枪格挡。剑尖顺着枪杆斜面往下一滑,嗤啦一声,衣袖裂开一道长口子,皮肉也被锋刃扫开,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臂往下淌。
叶昭垂眼瞥了一下伤口。
“出枪。” 邵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别拿枪副木棍挡。”
叶昭没有应声,把枪尾重重往青石上一顿。
后背最上方一节骨头骤然发烫,紧接着下面第二节也跟着热起来。他脚下半步扎稳,掌心纹路亮起淡淡的一线微光。
空气里浮起一片苍白虚影,起先薄得像层雾,风一吹就要散,晃了几下,稳稳凝住。
一丈,两丈,三丈。
一杆虚枪横亘半空,枪杆枪头都是苍白色,白里泛着乌,像是骨头长年打磨,养出来的一层柔光。第三节骨头跟着烧起来,这一处来得最慢,灼烫感沉钝绵长。
看台的嘈杂一下子静了。
邵渠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叶昭不给他调整的空隙。虚枪枪尖往下一沉,斜斜撩向他握剑的手腕。
当 ——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旋两圈,重重砸落在青石台面,弹了一下,静静躺住。
场上死寂。
邵渠站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空空。
方才那几声讪笑早没了。先前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脖子还保持前探的模样,嘴巴却紧紧闭着,连叫好都忘了。
看台一角,一名白须老教习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碗,盯着台上看了许久,偏过头,对着身侧韧声吐出四个字:“半步通脉。”
旁边那人没有接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看台中段,执法堂堂主章焕端坐原处,一只手搭在自己剑柄上,指节绷着,许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移开视线。
石阶最底层,一个外门弟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一声,终究没能喊出声。
叶昭收力。半空中那杆虚枪一点点淡化,顺着气流散回他掌心。后背那两节骨头余热未消,更靠上的一处虽一路发烫,终究没能亮起。
他吐出一口浊气,视线缓缓扫过看台。
宁嵩依旧坐在高位,手搭膝头,姿态没变。
高台三张椅子侧边,立着一个裹着厚重大氅的人影,脸面全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模样。那人宽大的袖子底下,极快闪过一线灰白微光。
只一瞬。
叶昭再定睛去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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