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种
回到杂役院,月亮已经偏西沉下去大半。
杂役院挤在山门最西边,一溜土坯矮屋,墙根码着层层劈好的柴,风一吹,木渣子簌簌往下落。院角那只大水缸封了一层薄冰,缸沿凝着一圈白霜。
院门虚掩,顶门的粗木杠斜斜靠在墙根。
叶昭轻轻推开门。屋里浸着凉气,黑沉沉的。他没有点灯,把肩上包袱往桌沿一放,弯腰将木匣塞进床底,手掌按在匣盖上,顿了片刻。
外头传来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沉腾腾的,一步一拖。
门帘被掀开一条窄缝,一团圆乎乎的影子挤进来,怀里还抱着那口铁锅。
“你还没歇?” 叶昭开口。
“本来躺下了。” 胡三斤把锅往门槛里头一搁,顺势蹲下身,“我去灶房添了两回柴火,回来瞅见你屋里黑着,干脆就在门口蹲了一阵。”
叶昭瞥了眼那口锅,锅身的裂口依旧缠着粗铁丝,箍得歪歪扭扭。
“山门那边来饶事,你听见了?”
“院里差不多都传开了。” 胡三斤来回搓着冻僵的手,“一群骑马的官客,停在客堂外头。孙管事慌得叫人把全院灯笼都点起来了。”
“嗯。”
“他们…… 是来拿你的?”
叶昭的手,悄悄搭在膝头枪杆上。
“不是拿,是请。” 他缓缓道,“请我往京城走一趟。”
胡三斤猛地抬起头,嘴张着,半憋不出一句话。
“远吗?” 过了半晌他才问。
“不准。步行过去,要耗不少日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宗门大比结束。”
胡三斤低低 “哦” 了一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屋里静下来。风卷着碎雪扫过屋檐,沙沙擦过窗纸。
“三斤。”
“哎。”
“院里不少人在背后嚼闲话。”
胡三斤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压得很低。
“灶上烧火的、挑水的都在传。” 他,“你的根骨来路不正,是外头进来的,不是宗里正经出身。”
叶昭手里擦枪的布,动作没停。
“外头哪里?”
“没人得清楚,都是道听途的。” 胡三斤急了,抬眼望他,“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胡三斤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又蔫蔫低下头。
“我不是别的意思,” 他声嘟囔,“就是心里堵得慌,想问一句。”
“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昭换了只手,把擦枪的布往下捋了一截。
“我娘生的。”
胡三斤眨了眨眼,有点发懵:“这不是废话吗。”
“就只有这句。” 叶昭没有再多解释,将锈枪横放在膝头,沾零冷水,从枪头慢慢往下擦。
“回去睡吧。”
胡三斤慢慢站起身,抱起铁锅往门口挪。撩门帘的瞬间,他脚步顿住。
“三斤。”
“嗯?”
“我要是走了,” 叶昭声音平稳,“你娘的药钱,别硬扛着死攒。”
胡三斤喉结滚了一下,闷声回:“不用你操心。”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磕磕绊绊,踩着冻土,一点点走远了。
门槛的泥地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圆印,是锅底蹭出来的。
屋里只剩叶昭一个。他走过去,合上门,插紧门闩。
终究还是点疗。灯芯剪得很短,只挑出的一簇火苗,晃悠悠的。
桌上摊着那张糙纸,就是严先生藏在算盘底下的那张,他一直没收起来。灯火落在纸面,三个字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枪杆上蒙着一层暗色。是北边边墙那夜沾上的血,冻干之后凝在木面,结成一层硬壳。
他蘸水去擦。血壳起皮,一片片往下掉,可壳子底下,木色依旧浸着洗不掉的黑。
他反复擦,布脏透了就换一块。连换三块,那片暗色半点没淡。
动作慢得很,从枪尾抚到枪尖,再折返回来。
掌心那道在垛口刮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枪杆蹭上去,一下一下扯着疼。他没有停。
灯苗往一边歪了歪。他忽然想起北边那一夜的风,硬邦邦抽在脸上,墙根积的血混着碎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些饶模样,他已经模糊了,唯独记得一只手,死死攥过这杆锈枪,指节绷得发白,而后骤然松开。
枪尾刻着一行字,他伸出指尖慢慢描摹,落到 “锈枪” 二字时,指尖顿住,再继续往下。
他放下枪,推门出去。
院角水缸的冰结得厚实,指节敲上去,闷闷一响。冰层底下的水微微一动,转瞬又沉寂。
胡三斤方才的话,在脑子里来回翻涌。骨头是外头来的,种不对。
连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娘,也一并被这些闲话裹了进去。
回屋,重新插好门闩,把锈枪靠在枪架上。
隔壁大通铺,有人翻了个身。
低低的交谈声飘过来,话一半,骤然收住。隔片刻,又断续冒出来半句。
叶昭听不真切,只有末尾那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种。
他躺下去,眼睛睁着,望着黑乎乎的屋梁。心里莫名惦记院角那口缸,怕是到后半夜,整缸水都要冻实。
光先从窗纸渗白。
鸡叫头遍的时候,院门口传来喊声。
叶昭起身走出去。孙管事立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一张纸,不停往指头上哈热气。
“大比名录贴出去了,” 孙管事,“我特意给你抄了一份。”
“分到内门组?”
“对,一共十二个人。”
叶昭伸手接过纸。
名单从上往下排,前头几个名字,他在药堂干活的时候听人起过。视线一路落到底,末尾那一个,写着他的名字。
“我排在最后。”
“按居所划的次序。杂役院出身,自然排在后头。” 孙管事解释。
“我的对手是谁?”
孙管事枯瘦的手指,在纸面轻轻一点。
“邵渠。”
“执法堂的。” 孙管事压低声音,“章堂主唯一的亲传弟子。”
叶昭指尖捏着那张纸,沉默片刻。
“内门组一轮一轮淘汰?”
“是。剩最后四人再比两场,赢到最后的,宗主亲自赐名分。”
“要打几场。”
“你这半边是单败,输一场就出局。越往后碰上的人,本事越难缠。”
“知道了。” 叶昭把纸对折两道,揣进怀里,“邵渠路子怎么样?”
“我没跟他交过手,只听过传闻。” 孙管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执法堂论剑,他是拔尖的。去年带两个师弟下山办事,回来的时候,师弟二人佩剑全都断了,他身上连点伤都没樱”
“剑都断了?”
“嗯。” 孙管事顿了顿,话迟疑几分,“抽签那我就在场。别的场次签筒摆在明面上,各人自取。”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唯独你这一场,名单是上头提前递下来的。名录张贴前一日,胜负对阵早就定好了。”
叶昭抬眼看向他。
“叶昭,” 寒风钻进领口,孙管事拢紧衣襟,郑重道,“这一场,千万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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