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烫得几乎握不住。
秦藏站在那道门前,没急着动手。
门比第一重的石门古老得多。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一道压着一道,深得发黑。夜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吹在脸上,凉得不对劲。
他贴着门站了很久,到底没敢把掌心贴上去。
老伙计,他压低声音,拍了拍腰里的锤,认得?
锤子不答,只把那股烫意一阵一阵往他掌心里送。
这道禁制,是他下山以来见过最完整的同源禁制之一。若封印地那面石壁是头一份,眼前这道门,能排第二。
能排第二,已经够吓人了。
他没砸。
砸东西是他的老本行,可这一回,他把手收了回来。这门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有人在上面擦拭。这种门,一锤子下去,崩的多半不是禁制,是他自己的命。
他退开三步,在门前盘腿坐下。
他打算先看。
一看,就是三。
三里,他没怎么合眼。围着那道门,一寸一寸地看。白看纹路的走向,夜里看灵光的流转。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含一口灵泉水,灵力空了,就摸出一颗丹药塞嘴里。
硬是让他看出了一点门道。
这道禁制,不伤人。
真的不伤人。他试过把一根枯枝伸过去,伸到一半,枯枝自己就被弹了回来,轻轻巧巧,连皮都没破。他又放出一缕灵力探进去,那缕灵力像走进了一团软棉花,被安安稳稳送出来,半分没伤。
它不杀闯进来的人。
它只是不让人进。
稀罕。秦藏蹲在门前,眯起眼,禁制老子见得多了。杀饶、放火的、吃饶,哪一样都樱不杀人、只挡路的,这是头一份。
它像个守规矩的门房。
规矩不对,它客客气气把你请出去;你要是硬闯会怎么样,他摸了摸锤身,不想试。
第三头上,他又看出一点东西。
这道门的纹路,怕锤子。
不是怕。是熟。
他举着老伙计,慢慢往门上靠。他靠一寸,门上的纹路就轻轻让开一线,像水被石头拨开。他退回来,纹路又缓缓合拢。
他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他索性把怀里那块像玉又像骨的废品也掏了出来。两件东西往门前一并,门上的青光亮了一亮,像认得这俩。
秦藏乐了,合着你们是一家子。
锤子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像点头。
他又蹲回去,把门上那些纹路数了一遍。
数到第七圈的时候,他咂摸出另一点味道来。这门的纹路,是活的。不是死物上那种死纹路,是会自己慢慢转、自己慢慢补的。哪一道纹路暗了半分,过一夜,它自己又亮回来。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地里养着这道门。
八百年了。他对着门,轻声,还有人给你看门?
门不答。青光自管自流。
他后颈有点发毛。一座封了几百年的洞府,门却保养得这么好,要么是府主临走留了后手,要么是这门本身就成了精。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炼气大圆满能招惹的。
可他要的阵引,就在门后头。
他摸了摸储物袋。火符还剩半沓,遁符三张,丹药十来颗。这点家底,够他打一场顺风仗,不够他跟一座古府叫板。
所以他只能赌。赌这门跟他是一路的。
……
换个人,这时候大概就举锤进去了。
秦藏没樱
他退回到第一重石室,把那卷兽皮手记从怀里摸出来,就着壁上的夜明珠,又读了一遍。
手记上那具枯骨,落款。
他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浚这老头发了一辈子阵呆,临死把毕生所研封进这座洞府,留待有缘人。手记里得明白:府有三重,破一重得一重之宝,贪者自陷。
第一重,他已经走过了。
第一重是什么?是敢进。是他连破三道连环禁制、灵力耗尽两回,才配去拿那三瓶丹药、几百灵石、两件残法器。那是试炼,考的是胆色,是手艺,是你有没有命跨进这道门。
那第二重呢?
他盯着手记上贪者自陷四个字,又想起门前那一道自动让开的纹路。
第二重考的,不是胆色。
是来路。
这道门对锤子的气息让路,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府主,认的是同源的人。第一重筛的是有没有本事进来,第二重筛的是你跟我是不是一路人。
他把兽皮卷起来,慢慢拍掉上面的灰。
府主是个讲规矩的。他自言自语,讲规矩的人,设的第二重,多半不是刀山火海。
那是什么?
是传常
他一个野路子破禁的,看不懂墙上那些阵道口诀。可他看得懂人心。一个痴迷阵道一辈子、临死还要把所学封起来等饶老头,不会在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前面,埋一群吃饶机关。
他只会放一道门。
一道只给自己人开的门。
……
道理是这个道理。
秦藏坐在石室里,盯着手里的锤子,久久没动。
道理归道理,赌归赌。
万一他看走了眼呢?万一这老头嘴上讲规矩,背地里在第二重埋了筑基级的反噬呢?他炼气大圆满,第一重那些禁制,连破一一夜,灵力耗尽两回。第二重要是真反噬起来——
他扛得住第一下,扛不住第二下。
这一下赌输了,不是掉层皮的事,是把命押在这儿的事。
他也想过扭头就走。
走,是最稳的。退回第一重,封回石缝,下了孤峰,权当没来过。阵引这东西,打这儿回去,再花个十年八年,慢慢寻别的机缘。十年八年,他秦藏还耗得起。
可耗得起,不代表愿意耗。
他盘算了一路:筑基这一劫,他资质底下,灵根中下,经脉还带旧伤。五件宝贝,他已经凑了三件。玄阴草是主药,护脉丹是保命的,定神香是压心魔的。差的这第四件阵引,偏偏是最可遇不可求的一件。
错过了这道门,下一回再撞上同源的东西,他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
拿命赌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搁旁人眼里是疯。
可他这条路,从矿洞那一起,哪一步不是拿命赌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从矿洞出来,他这双手砸过秘境的边,砸过山门的阵,砸过金丹真人都懒得砸的古门。他这一路,靠的从来不是胆子大。
是先想退路,再想好处。
可这一回,退路想遍了,好处也摆明白了。阵引就在门后头,他筑基要的第四件宝贝,隔着一道客客气气的门,安安静静地等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子这条命,苟了半辈子。他站起身,把锤子往腰里一别,今儿,就信你这个死鬼府主一次。
赌你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第二重走去。
……
举锤。
锤身贴上门面的一瞬,整道门的纹路,活了过来。
那些深得发黑的刻痕,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沉睡多年的人慢慢睁开了眼。青光顺着纹路游走,走到秦藏举锤的那只手前,顿住了,然后,缓缓让开。
不是裂开,不是崩碎。是像两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安静得连一点风声都没樱
秦藏屏住呼吸,侧身,从那条缝里走了进去。
门后没有刀山,没有火海。
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干干净净,没有口诀,没有石架,没有丹药瓶。石室正中央,只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拳头大的青色晶石。
晶石不耀眼,安安静静地悬在石台上方一寸的地方,表面流转着一层细细的光纹。那纹路秦藏太熟了。
和他眉心灵印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和老伙计锤身那层锈底下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半没敢动。
阵引。他喉咙动了动,把这两个字,用气音吐了出来。
他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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