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安静得很。
秦藏没急着动。他先握着锤,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整座石室扫了一遍。
这石室不大,方正四间见方,除了门那一面,其余三面都是石壁。夜明珠的白光,从甬道透进来,把四壁照得清清楚楚。他先看顶上,顶上是整块整石,没有窟窿;再看脚下,地面平整,没有暗门。这才放下半颗心。
四壁,果然全是阵道口诀。他粗粗扫了两眼,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口诀,他是半个字也看不懂,也不打算看。他一个野路子破禁的,修这精妙阵道做什么?他的本事在锤上,不在书上。
他的目光,落到石室两侧的石架上。
那是几排青石架子,从墙根一直码到半人高。架子上,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丹药瓶、灵石块、几件看着就不太完好的法器。
秦藏提着气,走过去,一样一样地清点。
丹药瓶,三只。
他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头两瓶,是炼气期用的培元丹,成色一般,胜在量大,一瓶二十来粒。第三瓶,瓶身包着锡纸,里头丹药只有三粒,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醇厚的灵气。他对着光看了看,丹色青润。
聚灵丹。
他心里一动。这是筑基期才用得上的货色。他如今还是炼气大圆满,这丹眼下吃了是浪费,可等他筑基一成,这三粒聚灵丹,就是顶顶急用的补给。
灵石,他数了数。架子上散着几堆,凑一块儿,约莫几百块下品。数目不算大,可这荒山野岭的,能有这些,也算这洞府主人有良心。
法器残件,两件。一柄断了尖的短剑,一面裂了缝的铜镜。他拿起来掂拎,灵气散得差不多了,是两件废家伙。他摇摇头,又放回架子上。这等货色,带回去也是占地方。
他还在架子最里头,翻出一叠黄纸符。符上的灵光早褪了,成了普通的纸。他试了试,捏碎一张,啥反应没樱也是废的。
第一重的家底,就这些。
不算暴富,可也不亏。聚灵丹到手,灵石入账,这趟孤峰,没白闯。他把聚灵丹那瓶锡纸包好,贴身收着。这三粒丹,是他筑基之后的救命钱,半分马虎不得。
他把该收的,一一收进储物袋。收着收着,他的目光,落到石室的角落。
那角落的阴影里,盘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靠墙,两腿盘起,双手搭在膝上,姿势端端正正,像睡着了似的。不知坐了多少年,那一身皮肉早烂干净了,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微黄。这就是那位阵痴了。算起来,他在这石室里,独坐了不知几百上千年。
膝上,平放着一卷兽皮。
秦藏没敢贸然上前。
他在离枯骨两三步的地方蹲下,先拿锤子柄,远远地、心翼翼地,去挑那卷兽皮。他没直接用手。干他们这行的,死人身前的东西,最容易藏着机关,能不碰就不碰。
锤柄挑住兽皮卷,轻轻一拨。
兽皮地一声,从枯骨膝上滚了下来,摊开在地上。
秦藏等了一会儿,见四周没动静,没飞箭,没毒烟,这才凑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篇手记。字迹是用墨写的,年头久了,墨色发褐,可还看得清。落款处,写着两个字。
阵痴。
秦藏把那卷手记,从头读到尾。
手记的意思,不大复杂。这位叫阵痴的,自己一生痴迷阵道,走火入魔一般,钻研了一辈子。旁人求他布阵,他不理;旁人骂他疯癫,他不听。他眼里只有阵纹,只有那一道道套起来的机关。临到临死,他把毕生所研,都封进了这座洞府,留给往后那个有缘人。谁有本事破开他这层层禁制,谁就配拿里头的东西。
手记里还,他这一辈子,不图名,不图利,就图把阵道玩到极致。他坐在这石室里等死的时候,心里头大概是得意的:他这府,后辈子孙里,能闯进来的,多半也没几个。
可手记最后,留了一句警告。
府有三重,破一重得一重之宝。贪者,自陷。
秦藏盯着这八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贪者自陷。
这是,他眼下站着的这第一重,给的是丹药、灵石这等随手的东西。那第二重、第三重,里头藏的,定是更金贵的物件。可这贪者自陷四个字,也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后头两重,不是那么好拿的。拿多了,拿急了,搞不好就得把自己折进去。
他这一路见多了这种贪心折进去的人。灵泉边那三方,为一口灵乳红了眼,最后谁也没落着好。他可不想学他们。拿命换命的买卖,得算清楚再下手。
他蹲在那卷手记前,盘算开了。
五件宝贝,灵乳到手,就差阵引。他几乎可以断定,那阵引,八成就在这洞府的第二重里。第一重给丹药灵石,是打发叫花子的;真值钱的东西,主人家哪会摆在明面上。
可要进第二重,就得掂量掂量风险。
他想起峰腹那一声嗡鸣。这洞府里,睡着东西。那东西被他第一锤惊醒过一回,这会儿虽然没出声,可难保他再破第二重的时候,它不会再醒。
秦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风险归风险,阵引他是非拿不可的。五宝缺一角,筑基就是五成的命。这险,他冒得起。
不过他也没打算蛮干。进第二重之前,他得把退路再看一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真要是里头出了事,他从第二重退出来,穿过甬道,挤过那道已破的石缝,峰脚那片开阔地就是活路。这条路他走过一遍,熟。
他又把火符剩下的几张,全数捏在手里。丹药还剩半瓶,灵力也刚补回来。家底虽然薄,可应急,够了。
万事想好,他这才按着手记里那句府有三重的提示,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找第二重的入口。
转到大殿尽头,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还有一道门。
这门,比他进来时推开的那扇锁门,更古老。门板上的纹路,深得像刻进了骨头里,颜色也发暗,像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年月。纹路一层叠一层,比外头那扇门,还要沉、还要密。
秦藏刚一站到这门前,手里的锤子,猛地一烫。
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猛,顺着锤心,直冲他的手心。他几乎握不住,差点把锤子甩出去。
他赶紧换了只手,倒吸一口凉气。这锤子跟了他这么久,破过金丹禁制,开过地宫石门,从来都是温温地提醒一声,从没这般烫过。
同源。
这门上的气息,跟他这把锤子,跟他眉心那道印记,是一路的。而且这一回的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到锤子在他掌心里,嗡呜轻颤,像见着了至亲,一个劲儿地催他往前。
秦藏举着发烫的锤,站在那道古老的禁制门前,心跳如鼓。他深吸一口气,把心神定住。
真正的第二重,就这么实实在在地,立在他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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