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嗡鸣过后，峰腹再没了动静。
秦藏举着锤，在石缝前蹲了半晌，没听见第二声。他屏着气，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东西没有追出来，这才慢慢松了半口气。
来都来了。
他这一路，躲通缉、绕伏杀、抢灵乳、甩尾巴，千辛万苦才摸到这扇门前。这会儿要是听见一声嗡鸣就扭头跑，那前头那些苦，全白吃了。
他侧身，挤进那道刚崩开的口子。
里头，第二道警示阵和第三道杀伤阵，果然瘫着。它们共用的主阵基被他一锤抽了根，这会儿阵纹暗淡，跟睡着似的。可秦藏不敢大意。他知道，这种老禁制，瘫是瘫了，指不定哪一处还藏着余劲。
他贴着石壁，一锤一处，专找那还泛着微光的阵基，挨个敲。
每一锤，他都只用七分力。劲大了，怕把整面石缝震塌，把自己埋里头；劲了，又敲不断阵基。这分寸，他拿捏了一路，早成了本能。
三道连环禁制，他连敲了一一夜。
这一一夜里，他灵力耗尽了两回。
头一回，是在破第二道警示阵的时候。那阵看着弱，反震却阴，他一锤下去，阵纹炸开，一股劲道顺着锤杆撞回他胳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灵力登时见磷。他靠在石壁上，赶紧摸出一枚丹药，囫囵吞下，调息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这反震的滋味，他不陌生。后山地宫那一回，他连着破禁，旧伤都引了出来。他这会儿学乖了，每砸一锤，就先把退路和卸力的姿势想清楚，绝不把自己硬碰硬地塞进反震里。
第二回，是破第三道杀伤阵。这阵最凶，他不敢硬来，绕着它转了三圈，找出阵基最薄的一角，连着三锤，才把它敲塌。这三锤耗得他精光全无，眼前都有些发黑。他又是吞丹，又是打坐，好一阵才把那口灵力续上。
丹药下去，灵力一点点回灌。他趁这功夫，也没敢真歇着，耳朵一直听着峰腹的动静。那一声嗡鸣之后，山腹里就再没出过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只是又睡了过去。
亮又黑，黑又亮。
等第三道阵纹彻底暗下去，秦藏一锤最后落定，整条石缝，一声，豁然撕开。
他踉跄着跨过那道口子，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甬道。
甬道不宽，两人并肩勉强。顶上和两壁，隔几步就嵌着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那些珠子不知搁了多少年，此刻却还亮着，幽幽的白光，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
这是前人留下的。
秦藏举着锤，站在甬道口，眯眼看了看那些夜明珠。能把灯火留成百年不熄的光景，这洞府的主人，当年绝不是寻常角色。
他没急着走。先在甬道口蹲了一会儿，听了听动静。甬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他又拿锤子，在石壁上轻轻敲了敲，听那回声。回声实，没有空洞的回响，明这甬道两侧，没藏着别的埋伏。
他又蹲下身，摸了摸甬道的地面。地上积着一层薄灰，可那灰上，没有脚印。千百年了，没人踏进来过。这地方，自打封上那起，就没被人打开过。
他是头一个。
这念头让他后颈有点发紧。头一个进门的，要么捡到大的便宜，要么踩中头一道机关。他把火符又往手里攥了攥。
这才往里走。
甬道斜斜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前头豁然开朗。
一扇石门，挡在甬道尽头。
那石门高两丈，宽一丈，整面门上，密密麻麻全是阵纹。那些纹路曲曲弯弯，层层叠叠，比外头那三道禁制加起来，还要繁复十倍。秦藏只看了一眼，就头大。
这是。
外头那三道，不过是看门的狗。这扇石门，才是真正的府主禁制。那些阵纹层层叠叠，牵一处而动全身，真要是抡起锤硬砸，他估摸着，自己把灵力榨干，也未必砸得开一道缝，反倒要被这门里的反震，震成重伤。
这种门，他吃过亏。后山地宫那扇原版石门，就是全力三锤只留浅痕。跟那种死硬的禁制较劲，是最蠢的买卖。
他把锤子收了，绕着石门，慢慢转。
不能砸，那就找别的门。
转到门侧，他的脚步，停住了。
石门左侧，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有一方凹槽。那凹槽不大，巴掌来长，形状不规则，一头圆，一头尖，边缘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
秦藏盯着那凹槽，呼吸慢了下来。
这形状，他见过。
他探手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像玉又像骨的物件，巴掌大，色泽灰白，温润中透着一股子石头的死硬。这东西，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一处遗迹里捡着了，跟着他闯过秘境，开过地宫，后来守墓人告诉他，这是地大阵的基石，是一把。
他把那物件，举到那方凹槽前。
严丝合缝。
那凹槽的形状、那几道浅纹，跟他手里这副钥，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秦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急着按。先退后两步，把这石门、这凹槽、这甬道，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遗藏的主人，布阵者。这洞府的主人，又是谁？
为什么他手里这把从遗迹里捡来的副钥，偏偏能开这扇门？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他还不知道的牵扯？
他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也得进去。
这一路上，这样的疑问，他攒了一肚子。布阵者是谁，守墓热的是谁，他这把锤子、这把副钥，究竟串着多少旧事。没人给他答案。可他早看开了：答案不会自己飘过来，得他一脚一脚，踩进这一桩桩旧事里头，去撞。
他把锤子横在身前，万一这门后头有什么歹物，他这一锤也能先挡一挡。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那枚副钥，稳稳按进了凹槽。
一声轻响。
石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像是被这一下按醒了，从凹槽那一点开始，一道接一道，亮了起来。白光顺着纹路，爬满整扇门。
紧接着，那扇两丈高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
秦藏握紧锤，侧身，迈了进去。
门后，是一座石室。
石室不，四壁光整。他抬眼一扫，整面四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功法口诀，一笔一划，清晰得很。
秦藏只看了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阵道。
满墙满壁，全是阵道的传常从最粗浅的引气布纹，到繁复的连环大阵，一层一层，由浅入深，分明是一位阵道大家毕生的心血。
他站在石室门口，嘴角抽了抽。
他这一路，九死一生，破禁制，闯孤峰，为的是阵引。可这洞府里给他开门、给他留的，偏偏是他最不稀罕的东西。
他一个野路子破禁的，要这满墙精妙阵道做什么？他的本事，从来就不在，在。
他最缺的，从来就不是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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