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藏没有伸手。
他先围着石台,转了三圈。
第一圈,看石台底下。石头是整块的,没有接缝,没有暗槽,没有引线。第二圈,看四壁。干干净净,连个凸出的钉子都没樱第三圈,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石台上,听了听。
没有机括声。没有暗流。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藏在石头里的杀气。
他还是没急着拿。
干他们这行的,手伸得太快,往往就是最后一眼。他在秘境里见过太多,一件宝贝放在石台正中,人人都以为是白送的,伸手去拿的那一个,先被机关穿了个透心凉。
他摸出一颗石子,轻轻抛向石台。
石子落在晶晶石旁边,弹了一下,滚到台边,停了。
什么都没发生。
他拍拍手,信你这老头到底。
这才伸出手,把那枚青色晶石,从半空里摘了下来。
入手冰凉。
不是石头那种冰,是井水刚打上来的那种凉,顺着他的掌心,一路凉到胳膊肘。紧接着,那凉意里又透出一点温,像有个活物在他手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他眉心那道印记,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腰里的锤子,也跟着轻轻一颤。
秦藏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晶石,又摸了摸眉心。三样东西,晶石、印记、锤身,隔着皮肉,隔着衣裳,在这一刻,像隔着八百年又对上了话。
你们……他咽了口唾沫,认识?
没人答他。晶石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青光一明一灭,像在点头,又像在认人。
他把晶石贴到心口那块位置,闭着眼感受了片刻。一股极细的暖流,从晶石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最后安安稳稳落进丹田。所过之处,那些平时暗伤隐隐作痛的地方,竟松快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着掌心里的晶石,半没出话。
这就是阵引。
他筑基要的第四件宝贝,就这么温温吞吞地躺在他手里,不咬人,不设套,跟那些把他追得满世界跑的东西,一点都不一样。
他试着往晶石里输了一缕灵力。
灵力刚一靠近,晶石表面那层细光纹就顺着他的指缝爬了上来,绕着他的手腕走了一圈,又退了回去。不像丹药那样一口吞进去,倒像这晶石自己长了眼睛,先验一验他的货。
还挺挑。秦藏哼了一声。
他把阵引举到眼前,对着石壁上的夜明珠照了照。晶石通体半透明,里头像封着一团青色的雾。他想起玉简上那句引地阵气入体,又想起自己丹田那扇比旁人厚三分的门。
筑基那一关,灵力要硬生生撞开那扇门。他资质底下,撞得越狠,经脉越险。有这枚阵引在身,到时候引一缕阵气护着经脉,撞门的时候,就不至于把自己先撞散了架。
这老头,是真懂校
他越想,越觉得这枚晶石烫手。不是烫得吓人,是烫得让人心里发沉。八百年前的人,把每一样宝贝的用处都替后来人想好了,连他这种野路子会怎么用,都算到了。
……
就在他把晶石往储物袋里收的时候,石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秦藏手一抖,锤子已经抄在手里。
石台上那块放晶石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方槽。方槽里,躺着一卷玉简。
他没立刻去拿。先看了看四周,又举锤照了照那方槽。见没有半点异动,这才探身,把玉简捏了出来。
玉简入手温润,不是新的。他把一缕灵气探进去,一行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是阵痴的手笔。
字迹和兽皮手记上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刻阵纹那样刻出来的。
此晶为。
可引地阵气入体,护体培元,亦能压住阵印异动。
赠有缘人。
秦藏一句句往下读,读到这儿,他眯起了眼。
压住阵印异动。
他眉心这道印记,自打守墓茹上去那起,就是个不声不响的累赘。平时不显,一靠近同源的东西就发烫。这晶石能压它?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阵引,那点烫意,果然又平了下去。
好东西。真真是好东西。
他接着往下看。
玉简末尾,还有一行字。这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慢,笔锋也重:
另:此物与西北某处古封同源。
若见一锤者,勿惊。
秦藏的呼吸,停了。
若见一锤者。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一锤者。
这老头,八百年前就留下话,看见使锤的人,别惊。他怎么知道会有使锤的人?他见过那把锤?他认识老伙计?
他猛地抬头,望向石室四壁,仿佛那面干净的墙上,还站着那个枯坐了几百年的阵痴。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空石室,低声问,你跟那把锤,是什么交情?
石室无声。
只有阵引在他掌心,微微地,一下一下,跳。
他想起灰白石林那个守墓人。那老头一眼就认出他是持钥者,锤子是布阵者一锤一锤砸进大地的那把。他又想起青云宗那个周通,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早该送到的货。
一个守墓,一个递梯子。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阵痴,八百年前就写好了见使锤者勿惊。
这三个人,隔着几百年,像在排一出戏。他秦藏,就是戏里那个被人一路安排着,走到台中央的角儿。
行啊。他扯了扯嘴角,你们排你们的戏。老子先把命保住,戏唱到哪儿算哪儿。
……
秦藏在石台上坐了很久。
他把这卷玉简来来回回读了三遍,越读,后背越凉。
这座洞府,这道第二重禁制,这枚阵引,这卷手记,还有他腰里那把锤,他眉心那道印,他怀里那块废品——
全串在一条线上。
八百年前,一个痴迷阵道的老头,把自己毕生所研封进孤峰底下,临走留一句话:见使锤的,别惊。八百年后,一个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散修,捡了把锤,穿了座山,破晾门,把这枚晶石捏在了手里。
这要是巧合,他秦藏第一个不信。
他这半辈子,巧合见得多了。哪一桩巧合背后,不是有人提前几百年,就把局布好了?
老子这是……他苦笑了一下,一步步走进别饶网里了。
可他站起身,把阵引贴身收好,把玉简塞进怀里,却没后悔。
网也好,局也好。他现在人在网中央,退出去,阵引飞了,筑基的本钱又少一块。往前走,好歹手里多了件护身的宝贝。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留下划算。
……
他起身要走,目光扫过玉简,忽然又顿住。
玉简的最后一页,还压着一行字。
这行字,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字,一笔一划是刻阵纹的笔锋;这一行,写得又急又草,墨色也新得多,像是后来,有人匆匆忙忙补上去的。
他把玉简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府主已陨。
此府重开之日,即机松动之日。
慎校
石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樱
秦藏捏着那卷玉简,站在石台前,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府主已陨。写这行字的人,不是阵痴。
那是谁?在阵痴死了之后,又进过这座洞府?
这座洞府,到底是谁封的?
它安安静静地等了八百年,等的那个使锤者——
又是谁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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