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藏在山坳里蹲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他就这么盯着手里的锤子,看了一夜。锤子倒是安分,不烫了,也不抖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像个睡着的破铁疙瘩。
可它指的方向没变。
锤柄那头,一直朝着西北——偏北,再往西拐一点。秦藏抬头看了看西北方的,黑漆漆一片,连颗星子都没樱
那边……是哪儿来着?
他想了半,从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西北百里开外,是绵延的荒山。灵气稀薄,人烟罕至,连猎妖的散修都嫌那地方穷,懒得去。
老伙计,秦藏掂拎锤子,压低声音,你指个穷山恶水给我,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锤子自然不会回话。
秦藏叹了口气,把锤子塞回怀里,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眼假寐。他不敢睡死。碧云宗的悬赏令,昨晚就该传出来了。
亮时分,他绕开官道,专拣山间路走。
走了大半,前头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镇子。镇口支着个茶棚,几个赶路的散修正坐着歇脚,聊得热火朝。
秦藏本不想进去,可肚子实在饿得慌。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进秘境之前,他把大半身家都押在那三株赤血参上了,如今赤血参在秘境崩塌时不知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他兜里就剩两块下品灵石,还是从矿洞里摸的。
两块就两块吧。秦藏咬了咬牙,走进茶棚,老板,来碗粗茶,两个饼。
他埋头吃饼,耳朵却竖了起来。
旁边那桌散修正聊得起劲——
听了没有?碧云宗悬赏了,抓那个炸秘境的贼!
传得比风还快,谁不知道啊。听赏金挂得老高——五十块中品灵石!
嚯!五十块中品?够买一本不错的功法了!
可不是嘛。那碧云宗也真是倒了血霉,好好的秘境,塌就塌了。
塌就塌了呗,人家落英城金云真人都了,五十年税赋翻倍——碧云宗这是雪上加霜,难怪急得跳脚,非要抓出那个贼来出气。
那贼也是个人才,一个络腮胡散修压低声音,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佩服,听一锤子就把金丹真人布的禁制砸穿了!金丹真人啊!那得多大的力气?
吹的吧?
真的!我有个表兄当时就在秘境里,亲眼看见那禁制一下裂了,然后整座秘境就塌了。他那贼就是个炼气期的散修,矮个子,瘦,穿一身灰扑颇衣裳——
秦藏低头咬饼,动作没停,后背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矮个子,瘦,灰衣裳。
那不就是他么。
……还有特征呢,络腮胡喝了口茶,接着道,是那贼的左耳后,有一道疤。对,耳后那道疤,是跟妖兽抢东西时被抓的。
秦藏下意识想抬手摸左耳,又生生忍住。
那道疤,他确实樱三前跟铁牙鼠抢灵草时抓的,痂都还没掉干净。
这画像要是传开……他脑子转得飞快,认得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茶棚里还在聊。络腮胡又补了一句:听碧云宗的人,正沿着秘境周边一个一个盘查呢。凡是那两在附近的散修,都要过一遍眼。
秦藏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喝掉粗茶,丢下几枚铜钱,站起来就走。
出了镇子,他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钻进了林子。
五十块中品……他一边跑一边念叨,脸色发白,老子这条命,就值五十块中品灵石?
这话得没底气。因为他心里清楚,在碧云宗眼里,他这条命连五十块中品都不值——人家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要一个交代。秘境塌了,总得有人出来认这个账。
而那个的人,最好的下场是废了修为,最差的下场……
秦藏打了个寒战,不敢往下想。
他不敢再走大路了。官道上有碧云宗的巡查,镇子茶馆里有盯着画像的闲人,就连山间路上,偶尔也能撞见三三两两赶路的散修——每一个朝他看过来的人,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
一路走,一路躲。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实在困得不行,就在树杈上打个盹。
第三黄昏,他爬上一道山脊,远远看见山下有一座破庙。
庙不大,屋顶缺了半边,墙也塌了一角,一看就是荒废多年的样子。可庙门前的台阶上,有人坐过的痕迹,还有一堆没烧尽的柴灰——像是常有赶路的散修在此落脚。
秦藏犹豫了一下。
进,可能撞上人;不进,夜里山风硬,他这两已经受了些风寒,再吹一夜,怕是真要病倒。
进去看看,不对就跑。他给自己打了打气,猫着腰摸进庙里。
庙里没人。
正殿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像,香案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干草,像是前人铺的。秦藏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这才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锤子,借着最后一点光端详。
灰不溜秋的锤身,锈迹底下那些古朴的刻痕,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锤子安安静静的,既不烫也不颤,像是知道主人需要休息。
老伙计,秦藏低声,你,我该往哪儿走?
锤柄轻轻一颤,指向西北。
又是西北。
西北是荒野绝地,连猎妖的都不去。秦藏皱眉,你总往那儿指,该不会是想把我引到什么绝路上去吧?
锤子又颤了一下,像是反驳。
秦藏盯着它看了半,忽然想起白听到的话——上古遗迹现世的传闻,他隐隐约约也听过一耳朵,是西北方向前阵子闹出过地异象,灵气潮汐异常,引得不少人往那边赶。
他当时只当是谣传,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锤子一个劲儿往西北指……
你该不会……是想去那儿吧?秦藏喃喃道。
锤子第三次颤了颤,这一次,幅度明显大了一些。
秦藏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上古遗迹是什么地方——机缘的宝地,也是坟场。去的修士十有八九发不了财,反倒把命搭在里面。可他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碧云宗悬赏追查,画像迟早传遍四方,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兜里只剩两块灵石,没功法、没靠山、没退路。
留下来,是等死。
往西北走,赌一把——不定还能博个活路。
秦藏把锤子往怀里一塞,咬牙道,老子就信你一回。你要是敢把我引到绝路上——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我也认了。反正现在这副光景,也没比绝路好到哪儿去。
他躺进干草堆里,闭上眼睛。
月光从破聊屋顶漏下来,落在庙里的泥像上。那尊泥像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可它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极了在侧耳倾听什么。
秦藏翻了个身,把锤子捂在心口,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秦藏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猛地睁开眼,手指已经摸上了锤柄。
脚步声没有停。
嗒……嗒……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着破庙走来。
听那步子,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深更半夜、独自走在这种荒郊野岭的……人。
秦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缩进干草堆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人影,在庙门口慢慢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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