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秘境，第三日。
秦藏蹲在一处塌了大半的灵药田边，看着手里那三株蔫头耷脑的赤血参，脸色比参叶子还难看。
熟透的被人摘了，半熟的被人抢了，就剩这几根歪瓜裂枣……他掂拎参须，心算了一下，三株卖出去，连进秘境的那块灵石都回不了本。
这就是散修的命。花一块灵石进秘境，拼死拼活三，运气好能赚回三五块，运气不好——亏得裤衩都不剩。
秦藏骂骂咧咧地把赤血参塞进怀里，正打算去秘境更深处碰碰运气，脚下忽然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一看，脚底板踩碎了一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头顶。
什么东西？
秦藏用脚拨了拨，踢出一只拳头大的物件。灰不溜秋，锈迹斑斑，像块被埋了几百年的废铁疙瘩。他弯腰捡起来掂拎，入手沉得惊人，比同体积的铁块起码重了三倍。
锤子？
确实是把锤子。锤头圆墩墩的，锤柄粗短，通体糊着泥锈，看不出本来面目。秦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正打算随手丢掉，右手的伤口忽然一疼。
那是他昨跟一头铁牙鼠抢灵草时被抓的，伤口刚结痂，此刻一用力，痂皮裂开，一缕鲜血顺着手指滴落，正落在锤头之上。
血珠碰到锈面，的一声渗了进去。
锤子微微一亮，那光亮极淡，像将熄的炭火，一闪就没了。
秦藏愣了愣，随即嘴角抽了抽：……滴血认主？这种上古时代的老古董套路，还真有人用？
他举起锤子对着光看了看，锈迹底下隐约露出几个笔画古朴的刻痕，可惜他一个也不认识。
也不知道这破玩意威力还剩下几分。秦藏掂拎锤子，突发奇想，既然认主了，总该有点用吧？
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秘境边缘那层淡青色的光幕上。
那是秘境的边界禁制。碧云宗花了大价钱布的，据是请金丹真人亲自动的手，寻常炼气修士全力轰击，连个涟漪都打不出来。秦藏之前亲眼见过一个筑基修士不信邪，对着光幕连轰了十几掌，光幕纹丝不动，那筑基修士反倒被反震得吐了血。
拿它试试？
秦藏也觉得自己有点犯傻，但锤子刚认了主，总得验验货。他攥紧锤柄，深吸一口气，朝着光幕——轻轻捶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蛋壳裂开。
秦藏眨眨眼，看向光幕。淡青色的光幕上，以锤头落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蔓延开来，蛛网一样爬满了方圆一丈的禁制表面。
下一瞬，的一声，光幕塌出一个大洞，边缘的碎光噼里啪啦往下掉。
秦藏：…………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锤子，又抬头看看那个能容人轻松进出的大洞，再低头看看锤子。
我……操？
这破锤子，一锤把秘境禁制砸穿了？！
秦藏手一抖，锤子差点脱手，反应过来后一把塞进怀里，死死捂住。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好在周围没人，秘境边缘本就僻静，最近的修士也在数百丈开外。
冷静，冷静。秦藏按住狂跳的心脏，脑子里已经转了几百个念头，禁制被我砸穿了，碧云宗要是知道……
他打了个寒颤，二话不，拔腿就想溜。
可已经晚了。
禁制被破，秘境核心的平衡被打破。整座秘境仿佛活了过来，地面剧烈颤抖，灵气疯狂暴走，空中裂开一道道刺目的白光——
嗡——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降临，将秘境中所有修士齐齐裹住。秦藏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一座宽阔的石台广场上。
四周全是人。几百名修士东倒西歪，有的还保持着寻宝的姿势，手里攥着灵草、矿石、兽皮，一脸茫然地互相张望。
广场尽头，碧云宗的山门牌楼巍峨耸立，而牌楼下方，一名青袍老者正脸色铁青地盯着这群被秘境出来的修士。
秘境……塌了。老者的声音气得发抖，老夫经营碧云秘境六十余年，从未出过这等事！
他一步踏出，筑基巅峰的威压横扫全场，压得众修士脸色发白。
今日进入秘境之人，一个都不许走！执事长老须发皆张，老夫要一个一个查——是谁，毁了本宗的秘境禁制！
秦藏缩在人群里，把怀里的锤子又往深处塞了塞，脸上挤出一脸茫然无辜的表情，混在几百号同样茫然的修士中间，倒也不怎么显眼。
执事长老正要点名排查，忽然——
一声钟鸣，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磅礴的气息铺盖地压来。碧云宗山门外的空，一道金色遁光划破长空，落在广场上空。遁光散去，露出一名鹤发童颜、不怒自威的老者，周身灵力流转如渊似海——金丹真人。
碧云宗宗主不知何时已赶到广场，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慌忙抢上前去，一撩袍角，当场跪了下去。
晚辈碧云宗宗主宋清，恭迎落英城金云真人法驾！
全场哗然。
落英城金云真人——那可是方圆千里赫赫有名的金丹大能，落英城的老祖级人物。他怎么会亲自驾临碧云宗？
金云真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广场一眼，目光落在人群边缘一个锦衣少年身上，淡淡道：孙儿，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就跟爷爷回去。
锦衣少年——落英城少城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秦藏这才恍然大悟：这位少城主，居然易容混在修士堆里，是来碧云秘境见见世面的！
金云真人负手而立，看向跪地的碧云宗宗主：本真人此番前来，本不为难你碧云宗。只是我这孙儿想进你家的秘境逛逛，你家的秘境偏生这时候塌了——
宋清宗主冷汗直流：真人恕罪！是晚辈治宗无方……
罢了。金云真人摆摆手，本真人讲理。秘境坍塌，我孙儿也没进城，此事与你碧云宗无甚干系。这样——免你碧云宗五十年的半数税赋，此事便揭过。
宋清宗主大喜过望，正要叩谢，那少城主却忽然跳了出来。
爷爷且慢！少城主梗着脖子，一指碧云宗众人，他们方才要查我！
金云真人眉头一挑：
孙儿压根儿就没来得及进那破秘境！少城主气哼哼的，秘境塌了，他们把我们这些没进去的人拦下来，是怀疑我们有可能是同伙，要一个个搜身盘查！孙子是那种砸人秘境的人吗？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死一般寂静。
金云真饶脸，缓缓沉了下来。
大胆碧云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碧云宗弟子如坠冰窟，本真饶孙儿，肯进你家的秘境，是你们碧云宗的荣幸。你们——安敢如此？
真人，晚辈绝无此意——宋清宗主魂飞魄散。
不必多言。金云真人一甩袖子，金丹之威轰然压下，碧云宗山门牌楼上的禁制光晕都暗了三分，罚你碧云宗，五十年内税赋翻倍。哼。
话音落下，金色遁光卷起少城主，冲而起，转瞬消失在际。
广场上鸦雀无声。
秦藏缩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脸白如纸的碧云宗宗主，再看看四周一脸震惊的修士们，悄悄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树林，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出十几里，直到碧云宗的山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秦藏才扶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险……好险……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那破锤子差点把老子坑死。
他伸手进怀里，把锤子掏出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灰不溜秋的锤身，此刻似乎比捡到时干净了些，锈迹底下，那些古朴的刻痕若隐若现。
忽然，锤身微微一热。
秦藏一愣，感觉锤柄轻轻颤了颤，像是指着一个方向——西北方，秘境深处的方向，又或者，是更远的地方。
……你还能带路？秦藏喃喃道。
锤子又颤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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