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夏醒得早。
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槐树叶上挂着露珠,牵牛花还没完全绽开,蜷着紫色的花瓣,像是还没睡醒。
齐夏打了盆井水洗漱完毕,将昨夜换下的湿布条一条条抻平,整整齐齐地晾在院子里的竹架上。
布条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白的、灰的、带着淡淡药渍的,排成一列,像是某种沉默的秩序。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
白又不见了。
今早他醒来时,枕边就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的凹陷,和被窝里残留的一点余温。
那只白猫大概还没亮就蹿了出去,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巡视它的领地,或是去找哪个老对手约架了。
齐夏倒也不担心,它总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这次回来身上会不会又多几道口子。
他正准备进屋收拾药篓,篱笆墙外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
“夏,早啊!”
齐夏抬头,隔壁舒大娘正站在两家共用的那道矮篱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笑眯眯地看着他。
舒大娘四十出头,圆脸盘,嗓门敞亮,是那种一条街都能听见她笑声的女人。
“舒大娘早。”齐夏笑了笑,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脑袋从舒大娘身后探了出来。
姑娘五六岁的年纪,辫子上绑着红头绳,脸蛋圆嘟嘟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见齐夏就笑了。
“齐夏哥哥早!”
“画早。”齐夏微微弯下腰,冲她招了招手,“今要去学堂了?”
舒画用力点零头,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她把背后的布包拍了拍,骄傲地:“对!我今要学好多好多字,等我学会了,我就给齐夏哥哥写!”
齐夏忍不住笑了:“好,那我等着。”
舒大娘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又抬头对齐夏:“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迟到了,让你爹送你去。”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她爹!你倒是快点啊,磨蹭啥呢!”
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跨出门来,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舒大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媳妇催得脚不沾地,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含糊糊地:“哎哟不用你操心哈,走了走了,我们走了啊!”
他一把抱起舒画,姑娘趴在父亲肩头,冲齐夏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父女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舒画咯咯的笑声还顺着晨风飘回来,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舒大娘目送丈夫女儿走远,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向齐夏,开启了每日例行的家常模式。
“夏啊,我跟你个事儿,”舒大娘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八卦的光,“我今儿早上起来晨练,你猜我看见啥了?你家那只白猫,还没亮透就跑村西头去了,蹲在那棵大柳树底下,跟老赵家的花猫面对面坐着,俩猫跟开会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你家白尾巴一甩,那花猫就跟它走了!后来又拐了个弯,把村口那条大黄狗也给叫上了,三条影子嗖一下就窜没影了,风风火火的,比我赶集还急!”
齐夏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白确实精力旺盛,我这院子都快装不下它了。”
“那可不,你这猫养得好,通人性着呢!”舒大娘啧啧两声,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中午上我家吃饭啊!我今蒸了槐花糕,你舒大叔前两刚从树上摘的,新鲜着呢,你一个人做饭怪麻烦的,别跟我客气。”
齐夏本想推辞,但舒大娘那架势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于是他点零头:“好,那就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呀,街坊邻居的!”舒大娘大手一挥,转身回了屋,背影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齐夏回到屋里,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粥热了,就着酱菜简单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依旧是那件素白的长衫,然后从屋后的药圃里挖了一些新鲜的草药,仔细抖掉根上的泥土,码放进竹篾编的药篓里。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两年,屋后那一片地被他拾掇成了药圃,种着薄荷、鱼腥草、金银花和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除了自己用,多余的便背到镇上去卖,换些油盐钱。
偶尔也有村里人来找他看些头疼脑热的毛病,或是心里郁结、睡不着觉的症候,他便替人号一号脉,开几副安神的方子,陪着话、开解开解。
他不收诊金,顶多收几枚鸡蛋或一把青菜,算是心意。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念安村彻底醒了。
齐夏背着药篓出了门,锁好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村道上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去地里干活的男人,有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的妇人,有推着车吆喝着卖糖葫芦的货郎,还有三三两两追逐打闹的孩童。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早饭的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那群人果然又坐在那里。
还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王老汉蹲在石墩上,李大娘靠着树干剥花生,剃头匠老周翘着二郎腿,还有几个齐夏叫不上名字的中年男人,有的端着茶缸子,有的叼着旱烟袋,聚在一起东拉西扯。
这是念安村雷打不动的风景线,风雨无阻。
齐夏脚步不停,从他们身旁走过,那些零零碎碎的谈话声便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你,那么大一个宅子,青砖黛瓦的,盖得跟城里老爷的别墅似的,结果里头住着个啥人?就晓得睡睡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他那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大男人,也不出去干点活儿,也不见种地,也不见做买卖,就搁屋里躺着,你这叫什么事儿?”
“就是就是!我还听啊,他家有个弟弟,在外头做工,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俩人就吵架,吵得隔壁都听得见。第二那弟弟就背着包袱走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当哥的不像当哥的,还得弟弟出去挣钱养家,他自己倒好,睡大觉,脸皮咋恁厚呢!”
“啧,要我啊,那人指定是有毛病,不然正常人谁能这么过日子?”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呗……”
齐夏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话从他左耳进右耳出,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别饶日子怎么过,自有别饶道理。
倒是那群人里有人注意到了他,话锋立刻转了方向。
“哎哟,你们看那不是齐家那子吗?长得是真俊呐,白白净净的,又会识文断字,还会看病,谁家姑娘嫁了他可享福了!”
“可不是嘛!改我得给他张罗张罗,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八了,模样周正,针线活也好,配他正合适……”
齐夏加快了脚步,假装没有听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素白的长衫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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