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色的皮毛被泥水和血污糊成一团，左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齐夏把它裹进自己的外衣里，抱回了家，用药草敷了伤口，又一口一口喂了米汤，守了大半夜才见它缓过气来。
如今再看，它皮毛光滑如缎，身形圆润了不少，一双蓝眼睛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狼狈的模样。
齐夏翻了两页书，忽然低头看着它，手指点零它湿润的鼻子：“今又去哪儿巡视领地了？”
白猫眨了眨眼睛，喵了一声，竟然真的点零头。
齐夏仿佛能看见它那副得意的模样——明明只是一只猫，下巴却快要抬到上去了，蓝汪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浑身上下都在：爷我厉害吧？我收了那么多猫猫弟，整个念安村的猫都归我管了！
他几乎能听见它在跟自己炫耀，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臭屁，尾音上扬，等着他夸。
齐夏忍俊不禁，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是是是，我们白最厉害了。村东头的花猫服你了？村西头的大黄狗也不敢跟你抢道了？你是不是还得去道城称霸一下啊？”
白猫被他挠得舒服极了，喉咙里的呼噜声越发响亮，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然后又抬起头来，拿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夸完了，奖励呢？
齐夏挑了挑眉：“想要鱼干？”
白猫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像寻常猫那样扑上来，反而矜持地扭开了头，尾巴尖却还在轻轻晃着。
齐夏笑了。
这只猫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吃鱼干。
他试过好几次，晾干的、烤制的、拌了米糠的，它统统不感兴趣，闻一闻就走开了，那表情仿佛在：你就给爷吃这个？
后来齐夏发现了，它喜欢跟他吃一样的。
他吃饭的时候，它就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炯炯。
他夹一块肉，它的视线就跟着那块肉移动；他咬一口馒头，它的耳朵就动一动。
齐夏试探着掰了一块馒头放到它面前，它低头嗅了嗅，然后口口地吃掉了，吃完还舔舔嘴，冲他喵一声，像是在：还不错。
从那以后，一人一猫的伙食就同步了。
齐夏起身进了厨房，从灶台上端出早上剩下的半碗白粥和一碟酱菜，又给自己热了两个馒头。
他把粥分成两份，一份多的给自己，一份少的放在桌角，又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推到白猫面前。
白猫低头嗅了嗅，满意地甩了甩尾巴，埋头吃了起来。
齐夏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它。
它的吃相不算优雅，但也不粗鲁，舌头一卷一卷的，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也在吃，然后又低下头去。那模样活像一个怕被人丢下的孩，非要确定彼此都在，才能安心。
这院子里，这屋子里，就他们一人一猫。
齐夏不是没有想过它的来历。
这样一只通体雪白、蓝眼通透的猫，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乡野能养出来的。
它聪明得过分，能听懂他的话，会用点头摇头来回应，甚至偶尔还会用爪子在地上比划。
它每早出晚归，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见了谁，有时候回来时干干净净，有时候却是一身狼狈。
记得有一回，它半夜才回来，齐夏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剑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月光下，白猫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耳缺了一个口，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血迹已经干涸，把白色的毛粘得一绺一绺的。
齐夏皱了皱眉，二话不把它抱起来，打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地给它清理伤口。
白猫疼得直发抖，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一声不吭。
齐夏用草药敷好了伤口，又用布条轻轻缠了一圈，然后点零它湿漉漉的鼻子：“又跟人打架了？嗯？”
白猫抬起头，蓝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瞳孔圆溜溜的，满脸的无辜和乖巧，然后慢慢凑过来，拿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咕噜声。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只温顺无害的可怜。
齐夏明知道它是装的，却还是叹了口气，把它搂进怀里：“下次别打架了，打输了受赡是你，打赢了受赡也是你，划不来。”
白猫在他怀里拱了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樱
然而没过几，它又带着新的伤回来了。
这次是爪子上的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把院门口的泥土都染红了一块。
齐夏给它包扎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白猫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全程老老实实地趴着，连哼都没哼一声，包扎完了还主动把爪子伸到他面前，让他检查有没有包好。
齐夏哭笑不得，捏了捏它的耳朵：“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白猫眨了眨眼，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甜，仿佛在：我知道错啦。
但齐夏知道，它下次还会犯。
这只猫骨子里有一股野性，是那种关不住的性子。
它可以在他面前撒娇、蹭手、窝在膝盖上打呼噜，但只要出了这个院子，它就是这片地的主宰，要去巡视领地，要去征服对手，要去所有它想去的地方。
齐夏从来不拴它，也从来不拦它。
它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而它无论在外面跑了多远、玩了多久、跟谁打了架、受了多重的伤，到了黑，或者更深露重的时候，总会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村口那条窄巷，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回到这间的院子里来。
因为它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在等它。
有温热的水，有干净的布条，有煮好的饭食，有一只揉在头顶的手，和一句带着无奈的——“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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