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上那两个红字，一粒一粒变灰。
顾衡的喉咙里已经顶到那一声。就一声，短，轻，从后槽牙后头冒出来，眼看就要出去。
他把它咽了回去。
咽得太急，嗓子眼像是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发干。
兜里那块牌在发烫。
不是热，是烫。隔着两层布，贴着大腿根，一圈一圈往上冒，像揣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他把手伸进去，又缩回来。
牌不能碰。
他今早就摸透了：发令的人，牌是热的。
下午在剧场，他完“七号”，兜里那块凉了一整的牌，自己热了。
可现在没人发令。
号已经叫到他头上了，他什么都没，牌自己烫起来。
烫，不是热。
他见过它热，没见过它烫。
烫得厉害，明这一回，不是他发令。
是它点到他了。
女声叫第二遍。
顾衡没去看表。他知道表坏了。下午在剧场还走，进这栋楼以后就停了，按两下也不亮。
他看的是屏。
屏的右下角，跳着一行字。
16:47。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它们变没变。
16:47。
16:47。
没变。
这楼里的时间，死在四点四十七了。
可他在自己手腕上写过一笔。
18:20。
那是他进楼之前写的，写在手腕内侧，笔尖在“2”的尾巴上重了一道。
两个钟头。
他给自己划了两个钟头。
现在这两个钟头，走到了哪儿，他不知道。表停了，屏死了，只有手腕上那三个数字是他自己写的，还压着。
他伸出左手，看手腕内侧。
18:20。
墨淡零，被汗洇开一圈，可字还在。
他还有多少时间，全看这三个字肯不肯信他了。
顾衡站着没动。
他背后，老秦的脚还停在半空。
刚才老秦整个人被那一声“报位置”钉住了，往前走不了，往后也不倒。现在他不动了，可他的鞋尖还对着三诊室的门。
顾衡没回头。
他在想一件事。
过号。
这两个字他今琢磨了一整。从下午在剧场，到进这栋楼，到刚才拦下老秦，他一直在想，叫过号的人会怎样。
他一直以为，叫号叫到人，人应了，就被记上，就被“烧掉自己一份，填进别人一份”。
可他刚才拦老秦那一下，用的是“临七，报位置”。老秦停住了。屏上跳出来的是“临七／已到”，不是“秦广林／已到”。
号没落到老秦头上。
号落到了谁头上，他还没想明白。
他就站在门口想这个。
“顾衡——”
第三遍。
这一遍跟头两遍不一样。女声扁下去的那半个拍子没了，三个字挨得紧，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大了一格。
顾衡还是没应。
他等着。
等那声过去。
屏上的字，灰的，中间横过一道杠。
像一张脸被人拿刀片从眼睛那里横着划了一刀。
他盯着那道杠。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他明白了，是他的手先明白的。
他的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0007。纸是凉的。牌是烫的。两样东西挨着，一个凉一个烫，中间只隔着一层纸。
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
姓名那一栏，两个字，圆珠笔，墨是干的。
顾衡。
他一直盯着这两个字，看。
然后他把单子翻过来，对着屏。
屏已经黑了。
不对。
不是黑。
屏上还有一行，很暗，暗得他刚才没看见。
灰底，灰字，比灰还浅一点，得凑近了才能瞧出来。
上头写着：
临七 过号 第3遍
顾衡的脑子“嗡”了一下。
过号第3遍。
三遍。
戏班子里，叫三遍不应，台上自己往下走。
他昨才从老周嘴里听到过这条。老周，早年间戏园子有个规矩，登台的人，叫三遍名字不应，人就当没这个人了，台上接着往下演，不再等。
他当时把它翻译成了所里的话：跳闸重合闸三次，三次合不上，装置闭锁。
现在这条规矩砸在他自己头上了。
叫三遍不应。
过号。
过号的人怎样？
老秦告诉他了。
老秦应了那一声“哎”，脚跟就离霖。
这就是过号者的下场。
不是被记上，不是被烧掉，是被领走。被那一声领走，领到该去的地方，脚跟离地，鞋尖拖地，灰往两边让。
顾衡把手里的单子一点一点捏紧。
纸在他掌心里皱起来。
他还没应。
可他已经过号了。
三遍叫完，屏上那个“顾衡”从灰的变没了，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跟屏一个色。
没了。
“你还不应。”老秦在他背后。
顾衡没动。
“应了会怎样。”他问。
“应了就躺下。”老秦，“像我这样，躺下，张不开嘴，等着。”
顾衡想起一件事。
赵。
所里派进来的是两个人。赵，还有工具房的老秦。出来一个。
他进这栋楼以后，没找到赵。
他摸过那六张床。六张床，五张有人，他一张一张摸过去，摸手认人。没有一张是年轻的。
赵二十出头。
那出去的“赵”，是谁。
“赵呢。”顾衡问。
老秦的嘴动了动。
“赵没出去。”老秦，“出去的那个，不是赵。”
“你看见他出去的。”
“看见。”老秦，“看见他穿着赵的衣裳，戴着赵的帽子，走路也像赵。可他一回头，我看他脸——没有脸。”
顾衡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有脸。
跟他看那六张床上的脸，一个路数。
看不住。
“那赵在哪儿。”
老秦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
“第五张床。”老秦。
“不应呢。”
老秦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
“不应，”老秦，“它就自己进来。”
顾衡转过头。
老秦还站在原地，鞋尖朝着三诊室的门。他的嘴在动，可他的脸，顾衡看过去，是糊的。
不是离得远糊。是那层糊，跟他今看挂号单上那六行字、看那六张床上的脸，一模一样。
看不住。
“老秦。”顾衡叫了一声。
“哎。”老秦应。
这一声“哎”，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声，是应女声的。这一声，是应他的。
顾衡心里松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老秦的胳膊。
抓了个空。
手从老秦胳膊那儿穿过去。
顾衡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好的，五个指头都在。
他又抬头看老秦。
老秦还在那儿，站得直直的，鞋尖朝门。
可他的手穿过去了。
“老秦，你——”
“我应过了。”老秦，“应过的人，你抓不住。你忘了。”
顾衡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背后就是三诊室。
门开着，灯亮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从防火门进来的时候，这扇门是关着的，门里没开灯，门上插销在里头。
现在门开了，灯亮了。
是谁开的门，谁开的灯，他到现在也没问。
“缸子。”顾衡。
“什么。”
“柜子上那只搪瓷缸。”顾衡，“白底蓝边，豁口在左。是我认识的饶。她昨下午还端着它喝过水。”
老秦没回头。
“缸子不在这儿。”老秦。
“在。”顾衡，“就在柜子上，我看得见。”
“你看得见，”老秦，“别人看不见。”
顾衡愣住了。
“这楼里的东西，”老秦，“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你看见的缸子，是你看得见的。它摆在那儿，摆给看得见的人看。”
“摆给谁。”
老秦不话了。
顾衡盯着那只缸子。
白底，蓝边，豁口在左。
他今画不出她的脸，可这只缸子他一眼就认出来。
它怎么在这儿。
它怎么会在三诊室，跟一张没人躺的诊疗床、一件挂久聊白大褂、一张“值班医生”的空牌放在一起。
顾衡把单子塞回兜里。
进三诊室之前，他先往走廊那头扫了一眼。
观察室的门半掩着，六张床。
第五张床。
他刚才扶老秦起来的时候，第五张床是空的。被子掀开，底下什么都没樱
现在，第五张床上的被子，鼓着。
一个高起来的人形，肩膀那儿窄，脚那儿尖。
他盯着看。
被子没动。
可那个鼓起来的人形，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是大，是近了一点。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个人形没跟着动。
它躺着。
顾衡转回身，迈步进了三诊室。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他回头。
门关上了。
插销在里头，是横着的。
他没别它。
顾衡的喉咙又干了一下。
他转回来，看着这间屋子。
诊疗床，白床单，枕头摆得正。
铁柜，白漆掉了一块。
衣钩，空衣架。
墙上一块从肩到膝的白印，两根带子磨出来的浅沟。
白大褂挂久了。
他走到柜子前。
那只缸子在柜子上。
他伸手。
手指碰到缸子。
凉的。
釉面很滑，滑得他指头打滑。
他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
缸底有一个字。
用指甲还是用什么东西刻的，刻得浅，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照。
顾衡的手抖了一下。
照。
许照微的照。
这只缸子不是摆给他看的。是摆给他认的。
它要他知道，她来过这儿。
或者，它在用她的东西，摆一个位子。
顾衡把缸子放回柜子上，放回原来的地方，分毫不差。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值班医生”的纸。
纸边卷起来了，四个字，下头一条横线。
横线空着。
他盯着那条横线。
看久了，他发现横线上头不是空的。
有字。
很浅，浅得跟屏上那邪过号第3遍”一样，得凑近了、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上头写着一个名字。
顾衡。
他猛地直起腰。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值班医生”那一栏，不是空的。
一直都不是。
是他自己，写在那儿，写在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见什么了。”老秦在门口。
顾衡没话。
“你看见你的名字了。”老秦。
顾衡转过身。
“你早就知道。”他。
“我不知道。”老秦，“我躺在这儿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条横线。空的。我什么名字都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是名字。”
“因为你现在才进来。”老秦，“应聊人躺下，不应的人，走进来。走进来的人，看得见自己的名字。”
顾衡的脑子转得很快。
所以，那六张床。
那六个人。
他们不是病人。
他们是应过的人。应了，躺下，张不开嘴，被那根线接在“七号 用户”上。
而不应的人，走进来，走进三诊室，看见自己写在“值班医生”那一栏的名字。
这就是老医院。
一座只有两种饶医院。
应的人，是病人。
不应的人，是医生。
“可我还没应。”顾衡。
“你进来了。”老秦，“进来，就是你的应答。”
顾衡站在三诊室中央。
灯在他头顶上，亮得发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都在。
他又抬头，看墙上那块白印。
从肩到膝，长方形，两根带子磨出的浅沟。
白大褂。
那件白大褂，是挂在这儿，等一个值班医生来穿。
等他。
“我不穿。”顾衡。
“由不得你。”老秦。
“我了算。”顾衡。
他走到衣钩前，伸手去摘那个空衣架。
衣架是铁的，凉的。
他把它摘下来，拿在手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叫号屏前。
屏是黑的。
他抬手，把那张0007的单子举起来，举到屏前。
“临七。”他。
“顾衡。”
“报完成。”
屏亮了。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四个点。
四个点，排成一排。
红的。
顾衡看着那四个点。
他知道这是什么。
四步规程。
发令，复诵，执行，汇报。
他刚才了三句。
临七。
顾衡。
报完成。
还差一句。
差“汇报”。
他张了张嘴。
没出来。
因为汇报那一句，要用自己的话。
他没有自己的话。
他的喉咙里，那一声“在”又顶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咽。
他让它出去。
“在。”
这一声，又短，又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就在这一声出去的同时，屏上那四个红点，灭了。
一个接一个，灭得很快。
然后屏上跳出四个字。
值班医生。
底下。
顾衡。
红的，亮的，一笔一划。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在亮的地方。
“当班 2。”
老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当班了。”
顾衡没回头。
他听见老秦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没樱
然后脚步声没了。
他猛地回头。
门口空了。
老秦不在了。
地上那两道白道，还在。
只是方向变了。
刚才，那两道白道是从老秦脚底下，一直拖到三诊室门口。
现在，那两道白道，是从三诊室门口，一直拖到——
顾衡低头。
白道的尽头，就在他脚底下。
他抬脚。
脚底下什么都没樱
他再抬头，看向叫号屏。
屏是黑的。
黑得发亮。
黑屏上映出一个人。
他自己。
一张脸。
缺了左边半张。
顾衡站在那儿，看着黑屏上那张缺了半张的脸。
他抬起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边脸颊。
摸到了。
还在。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
屏上那张脸，左边，也一点一点长回来了。
跟着他的手。
顾衡把手僵在半空。
他明白了。
他还没被领走。
他刚被补上。
补进那个空了二十八年的位子。
柜子上，那只白底蓝边的缸子还在。
缸底那个“照”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现在，轮到别人来看他，能不能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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