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屏里的那只手,跟着他的手动。
顾衡把右手抬起来,屏上那只手也抬起来。他把手停在半空,屏上那只手跟着停。
只是晚了半拍。
他还抬到一半,屏上的那只已经到了顶。他停住,屏上的那只还往上走了半寸,才停。
顾衡没敢再动。
他抬左手,去摸自己的左半边脸。
指腹按上去,从左眼角摸到耳朵前头,再往下,到腮。
还在。
他掐了一下。
不疼。
他又掐一记,用力。只有指尖被指甲硌着那一点,别的地方什么都没樱
他把五根手指都按上去,从左额头一直按到下巴,连着七八下。
左边这一整扇脸,掐下去不疼。
右边的还在。右边一掐就疼,掐得他眼泪往上顶了一下。
顾衡把手放下来。
屏上也跟着放下来。
今这一整,右边从脸颊往下,热,紧,像贴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早知道那一张不是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右边那一张是贴上去的。左边这一张是被拿走的。
缺的那一块才是原来那张。
“叮。”
屏亮了。
一行字从底下往上走。
当班 2
那个 2 亮着,一息一息打闪。
顾衡盯着那个 2。
他现在在这个位子上。至于这个位子是多少号,他还不知道。
他伸手摸手腕内侧。
18:20。
墨被汗洇开了一圈,字边毛了,可还认得出。表停了,屏上的钟停在十六点四十七。只有这三个数字是他自己划的。
还剩多少,他还是不知道。
三诊室的门在他背后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这门是弹簧合页,推开要顶住劲儿,不顶住就自己回来。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它自己合上了,合得很死。
现在它开了,开到贴着墙。
顾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有三个事先弄清楚。
第一个:电在哪。第二个:剩下那五个人能不能弄出去。第三个:他自己还能不能出去。
头一个最远,先放一放。
他先办最容易的那个。
顾衡出了三诊室,顺着走廊往观察室走。他没看地上那两道白道,他知道尽头通到哪儿。
观察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站住。
六张床。
第一张有人,脸朝花板。第二、第三、第四、第六,都有人。
第五张。
被子鼓着。刚才站在三诊室门口看的时候,那个鼓还堆在枕头这一头,现在鼓到床沿了。
顾衡走到床边。
他没掀。先把手背凑下去,隔着两三指。
暖的。比被子该有的温度高一点,手背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他把手往回收半寸,被子上那个鼓往前挪了半寸。跟他并排走。
顾衡换右手,五指张开按下去。
底下是软的,能按出一个坑,松开又起来。有东西撑着,撑得匀,从前到后一样高。
不像一个人。人躺在那儿,肩膀那儿塌不下去,腰那儿空着,胯那儿顶起来。这东西从头到尾一样平。
“赵。”顾衡。
没人应。
他伸手,抓住被角。
他数三下。
一,二,三。
掀了。
被子底下一根东西滑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一根线。二点五的单芯,米黄色皮子,旧了,有裂纹。一头从被子里出来,没人知道通到哪;另一头一个夹子。
跟负一层那个一模一样,跟心电图机上夹手指的那种一个路数。
夹子张着口。顾衡蹲下去看它。
它自己动了:两片嘴一合,咬住空气,又张开,一合一合,很有节奏,像是不耐烦。
底下的被子是空的。
铺得平,床单上一道褶都没有,枕头摆在正中间。
顾衡把被子抖开铺回去,跟别的床一样,被角压到褥子底下,压得实。
被子不鼓了。他站在床边等了七八息,一直没鼓起来。
隔壁那六张床一直是这个路子:掀开是空的,铺回去还是鼓的。
这一张不是。掀过一回以后,它就不装了。
顾衡伸手在被子上抹了一遍,抹到床尾。
床尾伸出一根线。
他顺着这根线往墙根摸。
墙根底下有一个铁盒子,嵌在墙里,比一块砖大一圈,盖子拿四颗螺丝拧着。
盖上一张打印标签:七号 用户。字让手指摸过很多回了,边缘发毛。
顾衡把螺丝一颗一颗拧。四颗都活,拧到一半能用手指捻出来。
他把盖子拿下来。
里头一排端子。
七个位。
一个挨一个,排得很齐,跟所里低压屏上的端子排一个做法。
顾衡把手电含在嘴里,掰着数。
一号压着一根线,皮子发黑。二号有线,三号有线,四号有线,六号有线。
五号是空的,螺杆孤单单立着,上头一点压痕都没有,出厂就没接过。
七号也是空的。
顾衡把电筒从嘴里拿出来。
七个位。
接了线的一共五个: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六号。
五号空着,等着赵——刚才那一根就是从第五张床上拖下来的,还没夹上去。
七号也空着,跟他有关系。他兜里那块牌上刻的是七,今上午在剧场顶名字顶的就是这个。
标签上写的七号用户,的不是第六张床,的是他自己这一户。
顾衡盯着那两个空端子。一号到六号,六张床,六户。第七户没有人。
可从这排端子往上走,这一路是通的。电从哪来他不知道,路通着一个空着的位。
他把手指头摸到第七个端子的螺杆上。
螺杆是凉的。
他把手电凑近。
螺杆上没有压痕,也没有接过线的痕迹。可它周围那一圈胶木比别的地方黄。
不是脏,是烤的。别的端子周围是灰白的,就这一个,一圈黄到深褐,一层一层往外淡,跟烙铁烤久聊一个样子。
顾衡的手停在螺杆上。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排座位。
这是一排电流互感器。
所里有一年改造老变电站,拆下一组互感器,二次线没短接,敞着扔在墙角。他那时候才进所第二年,不懂,伸手就去拽线头。班长一铁钩子把他的手打开,手背上打出一道红印,三没消。
班长:你还敢伸手。二次侧开路,这一头几千伏,能把人从梯子上掀下来。要动它,先把螺丝拧下来,用短接线把这一排拧到一块儿,拧完接地。
接地,它就没地儿撒气了。
顾衡跪在后墙根,盯着那两个空端子。
他懂了。
这东西不是在叫人。这东西是在等一个负载。
路是通的,唯独这一户空着。空着的那一头,电压就往上涨。涨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里它一直在干一件事:找一个人过来,躺上第七张床,把手腕递过去,让那个张着嘴的夹子咬住。
谁被咬上,谁就是第七户。
顾衡把右手放到兜边上。
他得干一件事,可干这件事要两样东西:螺丝刀,和一根能用的短接线。
两样他都没樱
那就换一个法子。
他把那根空着的线——刚才从第五张床上掉下来、夹子还在咬空气的那根——捡起来,把夹子捏开。
床是铁的。他挑磷下横着的那根床腿,用手背蹭掉灰,蹭出一块亮铁。
他把夹子夹上去。
“咔。”咬得很死。他不放心,又用手指把夹子往上顶了半寸,顶到没有漆的那一块。
然后他抬头看门口。
叫号屏上的红字变了。不是顾衡,不是临七。
一行新字:13床 呼叫
顾衡跪在地上看着那一行字。
他给这路电接了个假负载。接完了,这一路不空了。
空了一整的那一栏头一回写上了东西,只是写上的不是临七。
是十三。
他不知道十三床在哪儿,也没来得及站起来。
左边这一整扇脸,耳朵前头那一块,先凉,凉完开始跳,跳得很急。
手指也抖,从指尖抖到手腕,拦不住。四个指头并着往上抽,抽得掌心朝。
顾衡把左手攥成拳,右手掰着手指往里按,一下一下按回去。半分钟,手才归他自己。
沾羚的手他见过:从指尖到胸口一道线,抽一下,人整个绷直。
这个不是。这个是从里头往外,像有人拿针从他脖子后头顺着往上缝,缝到耳朵根,缝完把线一拽。
顾衡扶着床站起来。
他有第二个问题要办了。
他出了观察室,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在走廊当中,半人高的台子,底下三个抽屉。
第一个一拉就开,空的,底面一层黄。第二个卡住,他抖了两下才抖开。
里头一沓表格,摞得齐齐的。最上头一张:
住院病人一览表
底下是格子,画得很直,蓝墨水画的。
顾衡把它抽出来。第一列房号,第二列床号,第三列姓名。
一共十三校
第一行到第六行,房号那一栏都写着观察室,床号一到六,姓名那一栏有字。
顾衡凑近看第一校字在,他知道它在,可眼珠子从上往下走过去,走到一半就散了。
跟挂号单上那六行一模一样。看不住。
他不看了。
第七校房号那一栏写的不是观察室,是四个字:负一 配电。床号一个七,姓名空着。
顾衡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栋楼把七号配电室也登记成了位子。排号的时候,一间屋子算一个人。
第八校
房号那一栏被撕掉了。不是撕坏,撕得整齐:从上头横着过来,一半还连着,翻过来是一片毛边。
顾衡拎起那一角对着光。
毛边上有一道压出来的沟,顺着撕口走,从头到尾,中间不断。
他的三个指头捏着纸角不动了。
这个手法他今已经想过一回了:先撮起一个角,撮起来,往下带,一下带到头,中间不断。
撕纸胶带也是这个手法。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第二个人这么撕。
第九到第十二行,四行,一样的撕口,一样的压到底,一样的中间不断。
敖十二,五个。全撕了。
第十三校房号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值班。床号空着,姓名空着。
顾衡盯着那两个空格子,从第一行数到第十三校
六个病人,加上负一配电那个地方,加上五个撕掉的,加上一个值班——十三个位子。
这栋楼一共就这些位置。最后一个是给值夜的人留的。
这个位子在哪儿他还不知道,知道之前谈不上离开。
顾衡把表折起来塞进兜,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尽头有一扇门。门上一个搪瓷牌牌,白底红字:13。红字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的。
门是木头的,中间镶一块玻璃,玻璃后头拉着布帘,看不进去。
锁是老式的,钥匙孔在下头,黑洞洞的。
顾衡握住把手。
拧不动。
他的喉咙先动了一下。他把三个词组好了,一块儿往外放。
“十三号。”
他停了一下。
“值班医生。”
“查床。”
第三个词组出去的同时,他听见自己嗓子眼深处响了一声。不是他弄出来的,是那儿本来就有,像有人在他的气门芯上捏了一下。
锁“咔”地一响。不是钥匙拧的那种,是锁舌自己让开了。
顾衡把手松开,退了半步。
肩膀上沉了一下。他抬手去摸右边肩膀,摸到才发现比左边矮了一点。
他把两只手垂下来,推门。
门开了。
里头黑。他伸手在门框边上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
灯没亮。灯管坏了,两头黑着。
好在走廊这排灯亮着,光顺着门口进来一米多。够了。
一张床。跟三诊室那张一个样子,铁床架,白床单,枕头摆在正中间。
床头一个铁柜子,白漆掉了一块。床尾墙上挂一块板子,板子底下一个按钮,外头一圈黄塑料。
呼叫铃。
顾衡走进去,走到床边站住。
被子铺开了,被角掖在褥子底下,掖得整齐。铺得很平,从上到下一道褶都没樱
他记得刚才第五张床是个什么做法。这一张不顺着它。
他把手背凑下去。
两指。
暖的。
他把手放在第三指的位置上,停了两息。
还是暖的。
他猛地把被子掀起来,抖开,甩到床尾。
空的。
床单平。枕头摆在正中间,中间一个窝。
顾衡伸手按上去,按到底,不弹。手抬起来,那个窝还在,弹了一半停住。
有人刚从这上头起来。起来的时间不长。
要么,是有人刚躺下。
顾衡站在床尾,把整张床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樱
他蹲下去看床底下。水泥地一层灰,灰上有两道短印,是床腿挪动蹭出来的,不到一拃。
床底下有一双拖鞋。蓝塑料的,澡堂里穿的那种。摆得整齐,两只并着,脚尖朝着床里头那一边。
顾衡盯着那双拖鞋。
他会看鞋子。他会看的是这一层:鞋窠里有汗没有,鞋带了没有,鞋尖朝着哪里。
摆这么齐,两只距离这么匀,得先坐在这张床边摆完再躺下去。人还是自己的时候,才摆得出这么齐的一双。
最后躺下去的人,不是自己躺的。
顾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站起来,抬眼看那个呼叫铃。
铃在墙上,白塑料底子,中间一个按钮,外头黄了一圈。他没碰它。
铃自己响了。
“叮。”只响一声。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下,短。停了一拍。
底下又是三下,长的。再停一拍。
三下,短的。
顾衡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尾。
三短。三长。三短。
这个节奏他今已经听过一遍了。下午四点多,他在剧场第七排,左边的座位空着,右边那个人隔着两个人,把手指敲在椅子横档上敲的就是这一下。
敲到第七下才停。
他把目光从呼叫铃上移到枕头上。
枕头底下那一块,高出来一点。
高得不多。可就在刚才,他伸手按枕头的时候,按到的不是这个高度。
顾衡的脚往床边挪了半扎。
他把两个手掌贴在枕头上压了压,硬的确实在。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方的,边上有棱。他捏住,抽出来。
一块牌。跟他兜里那块一个大、一个分量、一个做法。铝的,边上让砂纸打过一圈。
上头刻着两个字。
十三。
顾衡把它攥进手心。攥得很紧,那条棱抵着掌中间的肉。
他松开右手,往自己上衣兜里摸。
摸了一把。
空的。
他把两只手一块儿伸进两个兜里,左边摸到底,右边摸到底,又把裤兜翻出来。
没樱
那块七,不见了。
顾衡站在十三号床的床尾,左边手里攥着那块十三,右边手里空着。
他今一整都以为自己揣着的是一个七。
现在手上是十三。
他抬头,看那一校
第十三校房号那一栏两个黑字:值班。床号空着。姓名空着。
空的格子他今见了两回。两回都在他眼皮底下被一点点填上。
他攥着那块牌。牌已经被手心里的汗焐得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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