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七号——请到三诊室。”
第二遍的尾音还没散干净,在走廊两头撞了一下,落下来。
顾衡没动。
老秦在他背后把被子攥得更紧了,指头抠进布里,抠出五个窝。
“别去。”老秦。
顾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那张单子,抽出来。
急诊挂号单,编号 0007,日期今。
他把单子举起来,借着屏上那点红光看。
姓名那一栏,还是空的。横线画得直,两头出头。
空着。
他把单子折回去,还没塞进兜,屏上跳了一下。
“临七号——”
第三遍。
顾衡站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字。
第三遍完了。
屏上“临七”那两个字,从红的变成了灰的,然后中间横过去一道杠。
底下跳出来三个字:已过号。
走廊里静下来。
老秦的手松开了。
顾衡把单子捏在手里,捏了两息。
过号。
所里也有这个词。抢修单过了时限叫超期,工作票过了时间叫作废。过号的单子,往后就没人认了,出了事一查,超期那一栏红着。
他不知道这楼里的“过号”是什么。
他只知道,屏上那两个字一变成杠,他胸口那块地方空了一下,像有人从他身上抽走了一样东西,抽得很轻,他连疼都没觉出来。
顾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屏底下。
屏下头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着一台机器。
米黄色的塑料壳,老式的,比一台微波炉大一圈,前脸一排按键,数字键磨得发白,1 到 9 都看不出原来的字了。壳子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黄了。
叫号机。
后头有个纸卷仓,仓盖是活的,一边的卡扣断了。
顾衡伸手把仓盖掀开。
里头一卷热敏纸,纸头从一个缝里出来,垂下来一截,垂到地上,堆了一堆,堆得像个白蘑菇。
他把那堆纸捧起来。
纸发灰,上头一行一行打着字,紫黑的,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干净。
他先看最上头那一校
今。
临七 未到 户 --
底下是刚才变的: 临七 已过号 户 --
他往下翻。
热敏纸一层一层,越往下越旧。他蹲在地上,用两根指头把纸往上推,一行一行读。
0001 一诊室 户 1
0002 二诊室 户 2
0003 一诊室 户 3
再往下。
又是一串。
又是一串。
每一串的开头都是日期,中间隔一行空的,然后是新的一。
顾衡把这一卷从纸头翻到尾。
每一的那一串,都停在 0006。
0007 一回也没印上去过。
今这一串,头一行是 0001。接着 0002,0003,0004,0005。
然后跳过了 0006,直接是临七。
顾衡盯着那一段看了三息。
跳过了 0006。
他抬起头,往走廊那头看。
六张床,五张有人,第六张空着。
0006 这个号,今也没剑
他把这一卷卷起来搁在一边,又把手伸进仓里。
仓底下是空的。他摸到一块铁皮,铁皮上落了一层灰。往里再摸,摸着一沓东西。
软的,一卷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那一沓抱出来,放在地上。
橡皮筋早就硬了,一碰就断成两截,弹在纸卷上,滚到墙角去了。
他一卷一卷摊开。
每一卷最上头那一行都是同一句。
临七 已过号
日期不一样。
他把摊开的纸卷在地上排开,一排一排摆。地砖不够了,就往后退半步接着摆。
摆完,他数。
二十七卷。
二十七个“临七 已过号”。
一个“未到”都没有,一个“已到”也没樱
全是过号。
有几卷上有几行被人用圆珠笔划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破聊地方往上卷,露出底下一层白。划的是哪一行,划的人不想让人看懂。
最底下那一卷,纸最脆,一碰就掉渣,边上让橡皮筋勒出一道深槽。他捏着边,一点一点摊开。
那一卷头上那一行,字最淡,得把脸凑下去才看得见。
临七 已过号 户 --
九八年十一月七号。
跟刀闸上那块铁牌背后写的日子,一个字都不差。
二十八年,二十七卷纸。
一卷一次。
一次也没人来。
顾衡跪在地上,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绕到机器背后。
背板上钉着一块铝牌,铆钉锈了,牌子上的字还认得出来:出厂年份 1993。牌底下另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纸黄了,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沟:
三楼 拆
顾衡把那张标签的边掀起来看。
底下还有一层旧标签,只剩半截,能认出两个字:三楼。
这台机器原本在三楼。后来有人把它拆下来,搬到了这儿。
搬的日子贴在新标签底下的旧纸上,糊了一半,只认出:98.11。
他站在机器背后,把这两样东西对了一遍。
九八年十一月,三楼那台叫号机被拆下来,搬到负一层。
九八年十一月七号,临七这块牌被挂到刀闸上,挂了二十八年。
同一个月。
纸卷最上头,机器打印的抬头还在。他爬高了一点,凑近看。
市立第三医院 急诊 排队叫号
底下另起一行:
当班:______
当班那一栏,空的。
顾衡的手停在那两个字上。
当班。
不是病人。不是号。
临七是一个班。
这楼里的交接班记录上一页一页写着“巡七号,正常”,一页一页有人签字,可这个班从头到尾空着。没人上过。
所以每一次叫到临七,都是过号。
所以这楼里的账,从九八年十一月七号那起,一直挂在“待查”上。
顾衡跪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把那卷纸抱在怀里。
他把纸摊开,找到今那一截,捏住,往两边一扯。
热敏纸脆,撕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不响,像撕布。
机器“嘀”了一声。
顾衡的手停住。
机器又“嘀”了一声,前脸上一个红灯闪了两下,灭了。
他把撕下来的那一截折了三折,塞进裤兜。
裤兜里四样了。一个饶烟,一个饶手,一块别饶牌,还有一截它自己打的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很清楚,清楚到胃里发酸。
他兜里那块牌,刻着七。
韩慎行,所里线牌号一到六加临字头,没有七。这块是临七,不在册,摘下来单搁着。韩慎行,我能看一眼么——不能。
牌子在他兜里。
牌子在他兜里,他就在册上了。
“顾衡。”
老秦在后头叫他。
顾衡回头。
“走。”他,“我带你出去。”
他把纸卷扔在地上,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了一下铁架子。
他走到床边,把老秦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老秦轻得不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架在肩上跟架一件棉大衣一样。
老秦在他肩膀上话,嗓子还是沙的。
“我不该接那根线。”
“你为什么接。”
“它一直剑”老秦,“叫了一整。从早上叫到晌午,一个号一个号地叫,叫得人站不住。”
“你在哪儿听见的。”
“三楼。”老秦,“三楼的插座烧了,我来换。换完往外走,听见楼底下有女的在叫号。”
顾衡停了一步。
“我以为是老鼠。”老秦,“我下来看。看见了这台机器。它亮着,一个号一个号往上走。我上去按那个红灯,按了没反应。我把插头拔了。”
“拔了还叫?”
“还剑”老秦,“一根线都不通,它还在剑”
顾衡把他往上托了停
“那根线呢。”
“我找线。”老秦,“我想把它从墙上拆下来。手伸到后头,摸到一根软线,线头上有个夹子。”
“夹子。”
“跟心电图那个夹子一样。”老秦,“我一捏,它就夹住了。”
“夹住哪儿了。”
老秦没话。
他把左手从顾衡肩膀上抬起来,抬到顾衡眼前。
手腕内侧有一个印子,圆的,一圈红,中间有两点深。
顾衡看着那个印子。
“夹上就不叫了。”老秦,“我就在这儿躺下了。躺下的时候心里还挺舒坦,想着总算清静了。”
顾衡把他的手按回去。
“你躺着的时候,听得见外头吗。”
“听得见。”老秦,“听得见赵在外头喊门。喊了好几声。我没应。”
“为什么不应。”
老秦隔了两息才话。
“张不开嘴。”
“防火门是我别上的。”顾衡,“上去我得先开插销。你扶着我,一层楼梯,十四级,走到头有一块‘运携的牌子。”
老秦“嗯”了一声。
他们走了五步。
屏响了。
“叮。”
顾衡的脚停住。
他没回头。
“秦广林——”
女声报的是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尾音扁着。
“请到三诊室。”
顾衡的肩膀上,那条胳膊动了一下。
“哎。”
老秦应的。
顾衡猛地回头。
老秦站得很直。
刚才架在他肩上那个轻得像棉大衣的人,这会儿两条腿站得笔直,脚跟没沾地,鞋尖擦着地砖,可人站住了。
“老秦。”
“哎。”老秦又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应他。这一声是应那个女声的。
顾衡一把抓住老秦的胳膊。
硬。
胳膊硬得像一根杆子,从肩膀到手腕,一点软的地方都没樱
“老秦!看我。”
老秦看着他。
眼睛里是活的。眼珠子跟着他转,眼皮在动,眉毛也动。
可老秦在往前走。
顾衡往后拽。他两只手抓着那只胳膊,脚跟抵着地砖,整个人往后坐。
老秦还在往前走。
不是挣,不是拽,就那么走。顾衡的鞋底在水磨石上滑出去一段,磨出一声尖的。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老秦的鞋尖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印子。
这楼里的地上一层灰,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印。可老秦拖出来的那两道印,一点灰都没沾。灰往两边让,让得干干净净,两条白道,笔直,一直拖到三诊室门口。
顾衡盯着那两道白道,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下。
老秦一下子把他带出去半步。
“秦广林!”顾衡喊。
老秦没停。
“你昨下午三点四十——”顾衡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喊,“你昨下午三点四十,看见我签字了没有!”
老秦的脚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接着走。
顾衡的脑子转得很快。他今已经用过一次这个法子了。
叫了名字,人就得应。应了,人就被记上。
可他刚才想错了一样东西。
他一直在想怎么让老秦不应。
不对。
该想的是,怎么让这一声不落在老秦身上。
他上午在剧场用“七”顶过一次名字。那一次成了,因为“七”是他的号,号比名字硬。
可那一次,号还是活的。
这一次,号已经过号了。过号的号,不再照着名字找人,只照着一个东西找——谁认它,谁是这个人。
那就把号领回去。
顾衡把手松开,往前跨了两步,站到老秦前头,把两只手张开。
三诊室的门就在他背后,开着一条缝。
他冲着那条缝开口。
“临七——”
他停了一下。
他没“在”。
“临七,在这儿。”
他又补一句。
“报位置。”
走廊里静了。
机器响了一声,屏上跳出来一校
临七
红的,比刚才亮。
后头跟着两个字:已到。
顾衡没来得及看清,屏的右下角又跳出来一行字:
当班 1
那个 1 是新填上去的,亮了一息,暗了,又亮。
二十八年,当班那一栏后头头一回有了东西。
老秦的脚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从后头拉住,往前走不了,往后也不倒。
三诊室的门动了。
先是缝宽了一指,然后两指,然后门整个往里退,徒贴着墙。
门里的灯亮着。
顾衡站在门口,看清了里头。
一张诊疗床,白床单,铺得平,枕头摆得正,没有人躺。
床头一个铁柜子,白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柜子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衣钩,钩上挂着衣架,衣架上没有衣服。
墙上有一块印子,比别处白,长方形的,从肩膀到膝盖那么长,边上还有两根带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沟。
白大褂挂在那儿挂久了。
钩子底下贴着一张纸,纸边卷起来了,上头印着四个字:值班医生。
底下一条横线。
空着。
柜子上搁着一只搪瓷缸。
白底,蓝边。
豁口在左。
顾衡的脚迈不动。
他今还画不出她的脸。眉毛画得出来,眼睛画得出来,鼻子画得出来,嘴画得出来。画到哪儿该长在哪儿,手就停了。
可这只缸子他认得。
豁口在左,是磕在资料室那个铁皮柜子的角上磕的。她端着缸子走过来,撞了一下,缸子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接着走。
顾衡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缸子。
它在这儿。
它怎么会在三诊室。
屏又响了。
“叮。”
顾衡回头。
屏上“秦广林”那一行变成了灰的,中间横过一道杠。
底下跳出来一行新的。
两个字。
红点阵,一粒一粒亮起来。
顾衡
他看着那两个字。
他伸手进上衣口袋,把那张单子又抽出来。
编号 0007。
姓名那一栏。
不是空的了。
两个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笔划收得干净。
顾衡。
他刚才把单子举在屏底下看的时候,这一栏是空的。
现在不是空的。
空的那一块,一直有字。
墨是干的。
顾衡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单子举到眼前,凑近,纸的纤维一根一根都看得见,墨是压在纤维里的,不是浮在上头的。写下去有些时候了。
“顾衡——”
女声。
“请到三诊室。”
老秦在他背后咳嗽了一声。
“你别应。”老秦。
顾衡站在三诊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他兜里那块牌,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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