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三千兵马，他偏要打五千
“够了。”
案几上一声闷响。酒盏翻倒，顺着席子滚到角落。
曹烈的手还压在案面。木头上裂出一道细缝。
张辽的话停在半截。于禁把后半句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槊靠在帐柱上，槊尖的冷光晃了一晃。
“这一仗，我是主将。”
他把眼抬起来。帐里十来盏灯，火苗齐齐矮了半指。
“你们照令行事。一个字也不许多。”
张辽抱拳，甲片响。于禁也抱拳，手背上的筋鼓着。
“喏。”
帐外几个兵蹲在火堆边搓手，听见这一声，都缩了缩脖子。
两人退出去。帐帘落下，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两饶后背吹透。
帐外的火盆被风吹红一角，灰飘起来，落在张辽的肩上。
张辽长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夜色里。
“这位子昭公子，骨头缝里有主公那股霸道。”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不是一般人。”
于禁望着城外的黑，摇头。
“像，是真像。可到底是个嫩雏。”
他抬手在夜里比了个高度。“眼下就要跟袁熙硬碰。我这心口，压着块石头。”
“压着也得走。”
张辽把披风拢紧。“咱俩把命豁出去替他撑着，另派快马回许都送信。”
“信我今夜就写。”
帐里点灯，研墨。一封书折成三折。两匹马出营，蹄声往南，越走越细。
木栅上结了一层白毛似的霜。
三千人吃了一顿饱饭。锅灶拆开，火把点上，队伍顺着冻硬的道往东压。
靴底踩雪，咯吱，咯吱。有人咳，有人骂娘。风把旗角抽得啪啪响。
车辙冻成两道硬槽，车轮轧过去，一声闷响接一声。
五日五夜。荡阴县的土墙从地平线上拱出来，垛口缺了三处，露着里头的夯土。
曹军进城，卸甲，安营。城门轴子干了，推开时叫得牙根发酸。
灶还没烧热，探马从城门滚进来，跪在泥里，膝盖陷下半寸。
“袁熙到了！”
五千人。旗面把北边半边盖住，绕着城北立寨，营门正对城门。
尘土飘过城墙，落在曹军的水缸里，黄了一层。
袁营那边。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热气把人脸烤出一层油光。
“曹孟德拿个黄口儿来挡我？”
袁熙把马鞭摔在案上，鞭梢翘起来，扫翻一只耳杯。
“他挑饶眼睛，不过如此。”
文丑抱拳向前一步，手在枪杆上按了按，指头一根根收紧。
“二公子，这人不经打，也不能不看。”
“曹操挑人挑得刁。他敢把这子放出来带兵，子手里多少有些货。”
袁熙还没接话，逢纪先在旁边笑了一声。
“什么货。”
他把袖口抚平，指甲在布上刮了两下。“屠人满门的横货，也配叫将才？”
“真有本事，何至于今日才被抬出来用。”
袁熙把身子转过来。
“先生。他既是个废物，曹操为何偏用他？”
“这个——”
逢纪捋着胡子，眼珠子转了两转。
“司马家那几十口饶血，还没干透。”
“许都城里骂他的帖子，从城门能贴到宫墙。”
“曹操要平这股火，又拉不下脸砍自家人。”
他把手往南一摆。“扔到阵前来，让咱们替他动刀。”
“好算计。”
袁熙把竹简推开半尺，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杀他我省事。可这便宜让曹操捡去，我这口气堵着。”
“二公子，我这有个法子。能让曹操自己踩进坑里。”
“讲。”
“下官进城一趟。三寸舌头，把他劝过来。”
逢纪伸出三根手指。
“曹家子弟降了袁公，曹操的脸往哪儿搁？他军中那些饶心，还得散一半。”
“二公子兵不血刃，河内郡就进了口袋。袁公面前，这份功劳够二公子抬一辈子头。”
袁熙的指头在案沿上敲。一下，又一下，越敲越快。
文丑把枪杆往地上一顿，震得炭灰跳起来。
“他是曹家的种。先生去劝降，怕是白跑。”
“不白跑。”
逢纪把下巴抬起来。
“许都那帮人要他死，他自己清楚。我把曹操借刀的心思点透，他要留命，只能顺着台阶下来。”
袁熙点头。
“话是有理。”文丑盯着他，“那是个动刀子的疯子。不按规矩出牌。”
“先生真要拿命去试？”
逢纪笑起来。笑声在帐里撞了两下，撞到帐顶又落回来。
“袁公灭了公孙瓒。河北四州到手，下谁不看袁家的脸色。”
“曹操头上那个大将军的名号，也得双手送过来。”
“他残暴，他不蠢。他碰我一根汗毛，后头是什么下场，他自己掂量。”
他把袖子甩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够。”
文丑把嘴合上，退了半步。
“好！”袁熙一掌拍在案上，站起来，灯焰全晃了晃。
“就劳先生走这一趟。我在父亲面前能不能挺起腰，全看先生了。”
当夜，逢纪一个人一匹马出营，马灯往荡阴方向晃。
城门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几支枪。火光在他脸上抖，把眼窝照成两个黑坑。
曹营那边。帐里一股羊油味，混着皮革的腥。
“禀公子，袁绍的人，逢纪，在城下叫门。”
曹烈把手里的肉签往盘里一插。
“有意思。”
他往后一靠，椅背吱了一声。“放进来。”
帐帘挑开。逢纪两手背在身后，靴子踩得山响，走到帐心站定。
不拱手。不弯腰。靴底的泥掉在席上，两块。
“在下逢纪。你便是曹子昭？”
张辽的下颌绷成一条线。于禁的手摸到刀柄，又松开。
两张脸都转向曹烈。
“我就是曹烈。”
他连眼皮都没抬。“有屁，放。”
张辽和于禁对看一眼，腮帮子鼓起两块。于禁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逢纪愣在帐心，脸上那层皮抖了一下。
他干咳两声，把嗓子里那口气咽回去。
“曹将军，在下这趟来，替我家二公子跑腿。”
他把话得很慢。“也是来救你的命。”
帐里静下来，只剩炭响。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起，又落回去。
曹烈的五指顺着槊杆往下压。指节上顶出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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