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官，老夫不当了！”
绯红色的三品官服像一块破抹布，重重地砸在太和殿光洁的金砖上。
赵德言披头散发，穿着白色的中衣。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悲愤和决绝而涨成了猪肝色。他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下巴高高昂起，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殉道的清流领袖姿态。
死寂。
太和殿内，甚至能听到御案上那炷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魏渊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想到赵德言反应这么大，竟然敢当朝脱衣辞官。
“赵德言！你放肆！”魏渊一拍龙椅，“你以为朕不敢罢你的官吗！”
“陛下若要罢官，老臣绝无二话！”
赵德言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文官集团最后的底线。一旦退让，让萧景明那个什么鬼KpI考核落到实处，他们这帮人就真得被捏死。
他转过身，目光如火炬般扫过身后的吏部官员。
“我吏部，乃下官员之首，掌管大雍吏治！如今却要受一个不学无术的商贾摆布，要用那些下九流的算学来考核我等圣人门徒！”
赵德言猛地举起双臂。
“慈奇耻大辱，尔等能忍乎！”
“不能忍！”
吏部左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毫不犹豫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附议！若朝廷执意推行慈荒谬考核，臣愿与赵大人同进退！乞骸骨，还乡种田！”
“臣等愿与尚书大人同进退！”
“这官没法当了！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啦啦——
整个吏部上下一百多名官员，从侍郎到主事，甚至连记录起居注的书记官，齐刷刷地脱下了头上的乌纱帽。
一百多顶黑色的乌纱帽，密密麻麻地摆在太和殿的金砖上。场面壮观，也骇人。
不仅是吏部。
礼部、都察院、甚至刚被整顿过的工部，也有几十名官员跟着摘下了帽子。
这叫什么？
这叫集体罢工！这叫用整个国家机器的停摆来威胁皇权！
你们不是要考核吗？好，老子不干了！你皇帝自己去批折子，自己去收税，自己去管下百姓吧！没有我们这帮读书人，你大雍朝明就得关门大吉！
赵德言看着这浩大的声势，嘴角隐蔽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赌赢了。
皇帝就算再宠信萧景明，也不敢同时把六部衙门给清空。法不责众，这是文官集团几百年来无往不利的终极武器。
“你……你们……”
魏渊看着底下那一片白花花的中衣和满地的乌纱帽。
他那张威严的脸庞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慌了。
魏渊不是先皇那种杀伐果断的开国之君。他只是个守成之主。虽然最近跟着萧景明搞零钱，但骨子里对这庞大的官僚体系还是有着本能的依赖和敬畏。
如果这二百多号核心官员同时辞职。
不出三。
下的公文就会堆积如山，各地的税收没人核算，刑部的卷宗没人审批。整个大雍朝的运转，就会像一辆被抽走车轴的马车，瞬间散架！
“萧爱卿……”
魏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景明。
“这……他们全辞职了。六部衙门空了啊！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这考核制度，咱们再缓一缓？”
魏渊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妥协的意味。
底下跪着的赵德言听见这话，心里狂喜。只要皇帝松了口，萧景明这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了！
然而。
萧景明却连看都没看魏渊一眼。
他摇着折扇，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乌纱帽，走到了赵德言面前。
“咔嚓。”
萧景明一脚踩碎了一顶乌纱帽的帽翅。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没法当？”
萧景明合上折扇，用扇骨挑起赵德言的下巴。
他看着赵德言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老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大雍朝缺了你们这帮只会写酸诗、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废物，就转不动了？”
赵德言一把打开萧景明的折扇，梗着脖子。
“萧景明！你休要猖狂！我等皆是科举正途出身，饱读诗书。大雍下，非我等不能治！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批了！”
“我批？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萧景明退后两步，转身面向龙椅上的魏渊。
“陛下。既然赵大人他们觉得这官没法当了，那微臣恳请陛下，成全他们的气节！”
魏渊瞪大了眼睛：“萧景明！你疯了！他们走了，谁来干活！”
萧景明大笑一声，声音在太和殿的穹顶上回荡。
“干活？陛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想当官的人，大雍朝满大街都是！”
萧景明转过头，冲着太和殿敞开的大门打了个响指。
“胖子！”
门外。
钱多多那中气十足的破锣嗓子瞬间响起。
“属下在！”
“把咱们准备好的人，带上来！”萧景明折扇一挥。
“得嘞！”
随着钱多多的一声吆喝。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是那些文弱书生，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赵德言跪在地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他扭头看向殿外。
只见初冬的阳光下。
钱多多抱着大算盘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跟着整整五百名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年轻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留着那酸腐的长胡子。他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最让人侧目的是，他们的腰间没有挂玉佩香囊，而是统一挂着一把精致的木算盘！
“叩见陛下！”
五百名年轻人整齐划一地跪在太和殿外，声音洪亮如钟，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
魏渊呆住了。
赵德言和那两百多个辞官的文武大臣也全傻眼了。
“萧……萧爱卿，这些人是？”魏渊指着殿外那黑压压的一片。
萧景明走到殿门口，看着那五百个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回陛下。”
萧景明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旧官僚。
“这些人。是微臣这半年来，用新式科举（经济学、律法）从寒门学子中选拔出来的精英！也是我皇家债务司和皇家供销社最核心的业务骨干！”
萧景明走到赵德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大人。你不是没人干活吗？”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拍。
“这五百个人。每一个人，都能在一炷香内算清一个县的赋税！每一个人，都能倒背如流大雍的经济法典！每一个人，都知道一石米从江南越京城需要多少火耗！”
萧景明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般劈在旧官僚的头顶。
“你们不想干？太好了。”
萧景明指着殿外。
“没法当就滚！外面有的是人排队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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