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借口查你喝兵血的账呢!”
萧景明把手里那本厚厚的暗账“啪”地一声摔在台阶上,飞扬的尘土呛得最前面的一匹战马打了个响鼻。
吴三桂坐在马背上,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他那把已经抽出一半的斩马刀,僵在半空中,再也抽不动了。
这本账,可是记录着他这些年克扣军饷、倒卖军马的命门!他明明藏得连老婆都不知道,这子是怎么搞到手的?
“吴都督,怎么不拔刀了?”
萧景明慢悠悠地捡起账本,用扇骨挑开第一页。
“建平十八年,克扣北境步卒冬衣款十万两。建平十九年,以伤亡名义骗取抚恤金二十万两。”
萧景明抬起头,冲着吴三桂咧嘴一笑。
“这加起来,少也有一百五十万两。再加上你这好儿子在医院打砸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萧景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凑个整,两百万两。吴都督,是现银还是拿你在西北的封地抵?”
吴三桂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带来三千铁骑,本想踏平这破医馆,给儿子报仇。可现在,把柄被人死死捏在手里。这账本要是交到皇上那里,别五万兵权,他吴家九族都得去菜市口排队。
“当啷!”
吴三桂收刀入鞘。
他翻身下马,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犬子冲撞了皇家医馆,是下官管教不严。这笔账,下官认赔!两百万两,明日就送到皇家债务司!”
吴三桂完,一挥手。
“带上那逆子!回营!”
几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四肢尽断、还在昏迷中的吴少白扔上马背。三千铁骑来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滚出了朱雀大街。
“少爷,就这么放他走了?”铁牛在一旁有些不甘心,他还没砸痛快呢。
“放长线钓大鱼。”
萧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大厅。
“他手握五万重兵,现在还不是逼反他的时候。两百万两,权当是拔他几根毛。”
半个时辰后。
债务司后堂。
钱多多抱着那本从吴三桂手里讹来的账册,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突然。
算盘声停了。
钱多多那张胖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反复核对着账本上的几笔巨额资金流向,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
钱多多捧着账本,走到萧景明书案前。
“这账……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萧景明放下手里的茶盏。
“您看。”钱多多指着账本最后几页的汇总,“吴三桂这些年贪墨的一百多万两现银,并没有运回西北老家。而是通过京城几家地下钱庄,全部汇入了一个疆长生库’的地方。”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翻开另外几本之前抄家得来的账册。
“不仅仅是吴三桂。下官刚才核对了赵尚书、崔尚书,还有之前那些落马官员的暗账。他们贪污的黑钱,有将近三成,最后都流向了这个‘长生库’。”
“长生库?”
萧景明眯起眼睛。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绝对不是什么正经钱庄的名字。
“这是个什么买卖?”
“回大人。”
苏半夏从屏风后走出来,神色凝重。
“长生库,是京城外的大相国寺设立的。名义上是替香客保管香油钱,实际上……”
苏半夏压低声音。
“实际上,那是京城最大的高利贷放贷机构和洗钱窝点!”
萧景明愣住了。
“大相国寺?和尚放高利贷?”
他听过寺庙有钱,但没想到这帮秃驴竟然干起了黑社会的营生。
“不仅放高利贷。”苏半夏继续爆料。
“大相国寺仗着皇室和太后的尊崇,香火鼎盛。他们借着‘礼佛’的名义,大肆兼并京畿周边的土地。现在,京城外三成的免税良田,全在他们寺庙名下。那些和尚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在寺里吃斋念佛,背地里却顿顿大鱼大肉,富可敌国啊!”
萧景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把京城的贪官和江南的盐商榨干了,大雍朝的毒瘤就清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
最大的蛀虫,竟然披着袈裟,躲在佛祖的脚底下敲木鱼!
“好啊。”
萧景明冷笑出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老子在前面累死累活地跟文官斗,跟奸商斗,给国库搞钱。这帮秃驴倒好,坐在庙里念两句经,就把下的钱全吸过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红色的飞鱼蟒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普之下莫非王土!佛祖的地盘,也是皇上的地盘!”
萧景明折扇一挥。
“刘瑾!铁牛!”
“卑职在!”
“点齐一千锦衣卫!带上债务司的算盘和账本。今,本官要去给佛祖,好好上上课!”
……
京郊,大相国寺。
这座千年古刹,依山而建。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山门前,香烟缭绕。每来这里烧香拜佛的达官贵人、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铜锣声,打破了佛门的清净。
一千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按绣春刀,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台阶,直接将大相国寺的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上香的香客们吓得四散奔逃,以为是土匪下山了。
“轰!”
铁牛一脚踹开山门前挡路的功德箱。
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和碎银子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诱饶光。
“闲杂热退避!皇家债务司办案!”
刘瑾扯着嗓子大吼。
大殿内,原本正在敲木鱼念经的和尚们慌了神,纷纷抄起墙角的木棍。
片刻后。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大相国寺的方丈,慧空大师。披着一件金丝袈裟,手里握着一根九环锡杖,在几百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簇拥下,缓步走出了大殿。
这慧空和尚长得慈眉善目,白须飘飘。但他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他看着堵在门口的锦衣卫,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萧景明,九环锡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阿弥陀佛。”
慧空喧了一声佛号,声音洪亮如钟。
“萧大人。佛门乃清净之地,方外之所。您带着这满身杀气的鹰犬,强闯我大相国寺。可是要惊扰佛祖的清修?”
“清修?”
萧景明摇着折扇,踩着满地的铜钱,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
他围着慧空转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慧空那件价值连城的金丝袈裟上打量。
“慧空大师。您这袈裟上的金线,怕是够普通老百姓吃上一辈子了。佛祖要是看到您穿得这么奢华,怕是连莲花座都坐不住了吧?”
慧空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此乃善信供奉,一针一线皆是向佛之诚心。萧大人一身铜臭,自然不懂这其中的佛理。”
“我是不懂佛理。但我懂账本。”
萧景明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关于“长生库”的暗账,直接拍在慧空胸前的袈裟上。
“慧空方丈。大相国寺私设钱庄,放高利贷。兼并京畿三成良田,拒不缴纳摊丁入亩的土地税。这每一桩,都是触犯大雍律法的大罪!”
萧景明眼神陡然转冷。
“今,本官是来查账收税的。把你们长生库的钥匙,还有地契。全给我交出来!”
慧空看着那份暗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在这京城经营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历代皇帝都不敢动大相国寺,就凭一个六品升上来的暴发户?
“萧大人。”
慧空双手合十,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和底气。
“我大相国寺,乃太祖亲赐的皇家寺院。寺内一应田产香火,皆受太后娘娘懿旨庇佑,永不纳税!”
慧空举起手里的九环锡杖,直指萧景明。几百名武僧齐刷刷上前一步,棍棒如林。
“你敢动我大相国寺一分一毫。就是亵渎佛祖!就是忤逆太后!就是大逆不道!”
太后?
听到这个词,锦衣卫们确实有些发虚。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娘,大雍朝后宫最大的靠山。这要是闹起来,皇上也得顾忌个“孝”字。
慧空看着锦衣卫的气势弱了下去,脸上的冷笑更甚了。他笃定萧景明不敢硬闯。
然而。
萧景明不仅没退,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收起折扇,在慧空的九环锡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后?”
萧景明凑近慧空的耳边,眼神里透着一股把捅破的流氓气。
“慧空大师。你这靠山,找错人了。”
萧景明直起身,冲着皇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且等着。看看你那位太后娘娘,今是保你这尊泥菩萨,还是保她自己的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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