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这句话得轻巧,就像是在谈论今晚上的菜谱。
慧空方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他把九环锡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震得上面的铜环“哗啦”作响。
“萧景明!你太狂妄了!太后娘娘礼佛半生,大相国寺每年为娘娘祈福消灾。你敢拿那些世俗的阿堵物,去揣测太后娘娘向佛的诚心?简直是不可理喻!”
慧空转过头,冲着身后一个机灵的沙弥使了个眼色。
沙弥心领神会,趁着锦衣卫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立刻顺着寺庙后山的狗洞钻了出去,直奔紫禁城。
慧空转过身,双手合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萧大人,老衲劝你还是让这些鹰犬退下。等太后娘娘的懿旨一到。你就是大逆不道、惊扰圣驾的死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萧景明根本没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台阶下,拉了把折叠胡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相国寺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这瓦片不错。烧制的工艺起码得五十两银子一片。铁牛,等会拆的时候心点,别弄碎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铁牛扛着破城锤,咧着大嘴直乐:“少爷放心。俺拆房子最在行了,保准连根毛都不给他们留下。”
慧空看着这主仆俩旁若无蓉讨论怎么拆大相国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串上好的星月菩提手串都快被他捏碎了。
“狂妄!狂妄至极!老衲就站在这里,看你这贼子能嚣张到几时!”
……
与此同时。
紫禁城,慈宁宫。
檀香袅袅,木鱼声声。
当今太后,魏渊的亲娘。此刻正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盘着一串翡翠念珠,听着旁边几个老尼姑讲经。
“太后娘娘!不好了!”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相国寺派人来报急!那个皇家债务司的萧景明,带着几千锦衣卫把寺庙给围了!是要查账收税,还要强拆大雄宝殿!”
“什么?”
太后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翡翠念珠“啪”地一声掉在蒲团上。
“反了他了!”太后保养得夷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猛地站起身。
“大相国寺是哀家礼佛的清净之地!他萧景明在外面刮地皮也就算了,竟然敢刮到佛祖的头上来!这是要断了哀家的香火情分吗!”
太后怒不可遏,指着太监。
“去!立刻拟懿旨!让禁军统领去大相国寺,把萧景明给哀家绑回来!哀家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太监连滚带爬地正准备去传旨。
“太后娘娘息怒啊。”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苏半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步步生莲地走了进来。
这几个月来,苏半夏靠着红袖坊的顶级护肤品和香水,早就成了后宫各位娘娘的座上宾。连太后都对她配置的“安神精油”赞不绝口,特许她自由出入慈宁宫。
太后看着苏半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半夏丫头,你怎么来了?你也是萧景明手底下的,难道是来给他求情的?”
“太后娘娘误会了。奴婢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苏半夏走到太后面前,将手里的紫檀木匣子轻轻放在矮几上。
“萧大人了。他知道太后娘娘向佛之心至纯至善。可是,这大相国寺的那帮和尚,背地里干的那些腌臜事,却是在败坏娘娘的名声啊。”
太后眉头一皱:“败坏哀家的名声?此话怎讲?”
苏半夏没有多,只是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最上面放着厚厚一沓带着血手印的状纸和账本复刻件。
“娘娘请看。这是大相国寺‘长生库’的放贷暗账。”苏半夏的声音变得冷冽。
“他们打着您的旗号,在京畿周边强行放印子钱,月息高达五分!还不上钱的,就强占民女,逼死人命。那些被逼死的老百姓,在顺府告状无门,全在骂太后娘娘纵容秃驴祸害百姓!”
太后拿起几张带血的状纸,只看了几眼,手就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这帮畜生!哀家每年赏赐他们那么多香油钱,他们竟然背着哀家干这种丧尽良的事!”
“不仅如此。”
苏半夏把那些状纸拿开。
匣子最底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张面额十万两的大通钱庄特等银票。整整一百万两!
金光闪闪的银票,在慈宁宫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太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苏半夏凑近太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蛊惑。
“萧大人了。大相国寺这些年兼并土地、放高利贷,搜刮的民脂民膏少有上千万两。这笔钱,本该是下百姓的,也是皇家的。”
苏半夏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一百万两银票上。
“萧大人这次查抄大相国寺,是替娘娘清理门户。抄没的非法所得。萧大人承诺,分出两成,也就是两百万两白银。”
苏半夏看着太后那双已经离不开银票的眼睛。
“直接送到内务府,专门给太后娘娘修缮颐和园。让娘娘颐养年。这第一批的一百万两定金,奴婢已经给您送来了。”
两百万两!
太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虽然是太后,但后宫的花销也是有定数的。这几年为了修颐和园,她没少在魏渊面前磨破嘴皮子,结果魏渊总是哭穷。
现在,萧景明不仅帮她洗清了名声,还直接砸了两百万两现银在她面前!
太后看着那些银票,再想想大相国寺里那群肥头大耳的和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太后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端庄慈祥的微笑。
“这帮秃驴,打着哀家的旗号作恶多端,确实该罚。萧大人这也是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为了清理佛门败类嘛。”
太后一把将那个紫檀木匣子搂进怀里,顺手拿起旁边的翡翠念珠,重新闭上眼睛,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去。”
太后冲着刚才那个太监挥了挥手。
“传哀家的懿旨给大相国寺。就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要沾染那些世俗的黄白之物。”
太后睁开一只眼,语气坚定。
“让他们,有事去找萧大人谈。哀家要礼佛了,谁也不见。”
……
大相国寺山门外。
秋风萧瑟。
慧空方丈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九环锡杖,得意洋洋地看着坐在下面嗑瓜子的萧景明。
“萧大人。算算时辰,太后娘娘的懿旨也该到了。你现在若是带人退去,老衲还可以替你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否则……”
“驾!”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太监翻身下马,手里高举着拂尘。
慧空眼睛一亮,立刻整理了一下袈裟,带领几百名武僧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准备迎接那道惩罚萧景明的懿旨。
“太后娘娘口谕!”
太监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太后娘娘有旨。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要沾染世俗之物。大相国寺一应钱粮事务,有事去找萧大人谈。钦此!”
太监念完,看都没看慧空一眼,翻身上马,一溜烟地跑了。
死寂。
大相国寺门前,几百个和尚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慧空跪在青石板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白。
“四……四大皆空?找萧大人谈?”
慧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引以为傲的最大靠山,他每个月送进去无数金银珠宝讨好的太后。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他和整个大相国寺,当成垃圾一样卖给了萧景明!
“听见没?”
萧景明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扔在慧空的光头上。
他站起身,大红色的飞鱼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景明走到慧空面前,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武僧。
“慧空大师。太后娘娘都了,出家人四大皆空。既然你们都已经空了。”
萧景明折扇猛地指向大相国寺那金碧辉煌的庙门。
“那这库房里的金银财宝,还有那些染着老百姓血的借条和地契。本官就替佛祖代管了!”
萧景明没有再看慧空那张绝望的脸。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早就按捺不住的铁牛和上千名锦衣卫。
“铁牛!给本官搜!挖地三尺!连佛祖金座底下的铜板都别给我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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