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大红色的披风在秋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猛地转身,皮靴踩在扬州城墙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把大雍朝翻个底朝的狂傲。
同一时间。
两千多里外的京城,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郑
内阁首辅府,密室。
这里没有点地龙,空气中透着一股深秋的阴冷。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映照出十几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
吏部尚书赵德言坐在圈椅上,手里端着的茶盏抖得像筛糠。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废了……全废了。”
赵德言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江南商会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那萧贼不仅没死在江南,反而把两淮盐课司从上到下抓了个干净。最要命的是,他当众宣读了圣旨,把实行了三百年的盐引制,给废了!”
“当啷!”
刚被太医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户部尚书崔浩,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血红,指着赵德言的鼻子大吼。
“废了盐引?他凭什么!大雍的盐,凭什么不让咱们世家卖!这盐引是咱们花真金白银从朝廷买来的特权!他这是要断了咱们所有饶活路!”
崔浩的吼声在密室里回荡,却掩盖不住他语气中那股绝望的恐慌。
盐引。
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纸。那是一张能在地下钱庄无限套现的长期饭票!在座的这些朝廷大员,哪一个家里没有几十上百张盐引?他们把盐引高价租给江南盐商,每年躺着收的干股分红,比朝廷十年的俸禄加起来还要多!
萧景明废了盐引,就等同于一把火烧了他们地窖里的金山。
“崔大人,你现在喊破嗓子有什么用。”
一个兵部的给事中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丈人家就是扬州的盐商啊。全完了。皇家雪盐一文钱一斤,现在的盐价跌得连土都不如。我丈人家昨刚宣布破产,连夜带着老婆跑路了!”
这给事中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咱们以后,连逢年过节收孝敬的进项都没了。这京城的官,还怎么当?”
“住口!”
密室最深处。
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
林万卷半靠在引枕上。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此刻瘦得脱了相。两颊深陷,眼窝发青。那身宽大的素色长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听到手底下饶哭诉。
林万卷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往日的城府,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恶毒和疯狂。
“哭什么!大雍的下,还没轮到他萧景明一个人了算!”
林万卷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厮赶紧端来痰盂,林万卷一口浓痰吐进去,里面带着刺目的血丝。
他推开厮,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罗汉床的边缘,指甲在硬木上抠出道道白痕。
“他废盐引,收回商税。这是在挖咱们世家门阀的祖坟!”
林万卷环视着密室里的官员,声音嘶哑凄厉。
“这三个月来。他从崔大人家的假山里抄钱,在太和殿卖兵部的公器,逼着你们买那乱葬岗上的破别墅!老夫一退再退,以为他捞够了就会收手。”
林万卷惨笑一声,笑容比厉鬼还要难看。
“老夫错了。这子根本不是为了钱。他是要把咱们士大夫的脊梁骨敲碎!把咱们变成皇上手里的一条狗!”
赵德言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床榻前。
“首辅大人!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皇上现在被他的银子喂饱了,连您的折子都留中不发。咱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啊!”
“见不着皇上,就见先皇!”
林万卷猛地掀开盖在腿上的狐皮毯子。
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身体太虚弱,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德言赶紧一把扶住他。
林万卷推开赵德言。
他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张挂着大雍开国皇帝画像的供桌前。
“萧贼弄权,惑乱主上。这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大罪!咱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股妖风给压下去!”
林万卷转过身。
那张老脸上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通知在京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员,还有国子监那些祭酒。把咱们藏在各部的暗桩全拔出来。”
林万卷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们。萧景明动了盐引,下一个就是动咱们名下的免税田!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九族喝西北风!”
崔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林万卷这是要梭哈了。把整个文官集团的底牌全压上去,跟萧景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相爷……”崔浩咽了口唾沫,“咱们这是要……逼宫?”
“不能再等了!”
林万卷一巴掌拍在供桌上。
震得上面的香炉嗡嗡作响。
“等他从江南带着银子回来,这朝堂上哪还有咱们站的地方!明日早朝,哪怕是逼宫,哪怕是血溅金銮殿!也必须逼陛下收回成命,诛杀萧贼!”
林万卷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墙角的一个漏鼓。
“传令下去。今晚谁也不许睡。连夜赶制麻衣白冠。明日卯时……”
林万卷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志。
“老夫带你们,去给这大雍的祖宗规矩,送终!”
……
次日清晨。
卯时初刻,光未亮。
紫禁城,太和殿广场上空,弥漫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哒哒哒——”
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广场的死寂。
守在太和殿外的禁军校尉揉了揉眼睛。等他看清从午门方向涌进来的那群人时,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一百多名朝廷大员。
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
没有一个人穿朝服。
他们全都披着粗糙的麻衣,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带。在秋风中,这群白花花的人影,活像是一群来皇宫里发丧的孝子贤孙。
为首的林万卷,手里捧着那张写满血字和指印的白绫。
他走到太和殿高高的玉阶之下。
没有等太监宣旨,也没有按品级站班。
林万卷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林万卷!携大雍百官,死谏!”
“哗啦啦——”
一百多名文官跟着跪倒在地。麻衣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请陛下诛杀国贼萧景明!恢复祖制!还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百人齐呼。
声浪穿透了太和殿的重重殿门,直冲云霄。
这阵仗。
这气势。
比上一次全城罢市时,还要惨烈、疯狂十倍。
大殿门缝里,大太监高力士看着外面的景象,双腿抖得像弹棉花。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面的暖阁跑去。
暖阁里。
魏渊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亵衣,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汇票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万岁爷!”
高力士平榻前,脑袋磕在脚踏上。
“外头……外头翻了!林首辅带着满朝文武,全穿了孝服,跪在太和殿外面。是要死谏,逼您杀萧大人呢!”
魏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手里那张价值三百万两的江南盐税汇票,在半空中僵住。
“穿孝服?”
魏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子。那双刚才还满是财迷之色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帝王特有的暴戾。
“这帮老狗,是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魏渊抓起旁边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飞溅。
魏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这帮文官是被逼到了绝境,狗急跳墙了。萧景明动了盐引,那是动了他们最后一块蛋糕。
“去。传朕的旨意。”
魏渊站起身,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把禁军全调过来!把太和殿给朕围了!今谁要是敢硬闯,杀无赦!”
高力士吓得魂飞魄散。
“万岁爷!不可啊!这外头跪着的,可是大雍朝一半以上的顶梁柱啊!若是真动炼子,这下……这下就大乱了啊!”
高力士死死抱住魏渊的大腿。
“他们这是逼宫啊!您要是现在出去,他们这帮酸儒真敢一头撞死在您面前,把昏君的帽子死死扣在您头上啊!”
魏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太和殿的方向,耳边听着那震响的“诛杀国贼”的呼喊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好。他们想跪,就让他们跪。”
魏渊转身走回软榻。他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他看着高力士,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萧景明的腹黑冷笑。
“去。把太医院的院判叫来。拿几根银针,在朕的脑袋上扎两针。扎得看起来严重一点。”
高力士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万岁爷,您这是要……”
“朕中风了。”
魏渊闭上眼睛,舒服地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传旨下去。朕突发恶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朝中一切政务暂缓。这早朝,朕今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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