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这句话,狠狠砸在慕容秋水那张惨白的俏脸上。
画舫的舱门“砰”地一声关上。
慕容秋水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份印着“皇家债务司”红章的聘书。她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但她那颤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毛笔,在聘书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次日清晨。
扬州城,两淮盐课司衙门前院。
这里原本是处理江南日常政务的地方,此刻却被三百名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子里。
站着江南十二府所有幸存的盐商,以及十几个被萧景明强行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的当地官员。
慕容复也在其郑
这位昔日里呼风唤雨的江南盐商总会会长,此刻头发全白,身形佝偻。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粗布长衫,混在人群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农。
慕容复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的一个女人。
慕容秋水。
她今没有穿那些奢华的云雁细锦,而是换上了一身债务司标志性的青色女官服。她站在萧景明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眼神复杂地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诸位。”
萧景明穿着那身紫色的三品官服,摇着折扇,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今把大家叫来。不是来收漳。是来宣布一项国策。”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那些破产的盐商一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萧景明又想出什么毒计来榨干他们最后的一滴血。
萧景明把手里的折扇一收。
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举过头顶。
“奉承运皇帝,诏曰!”
“哗啦啦——”
院子里不管当官的还是经商的,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慕容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全身。
“自太祖开国以来,江南盐务实行世袭盐引制。商贾凭盐引垄断盐路,致使盐价居高不下,百姓苦不堪言。更有不法官员,借盐引中饱私囊,贪墨国帑!”
萧景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回荡。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那些盐商的心尖上。
“即日起!废除世袭盐引制!下盐务,由皇家债务司统一专卖!”
“轰!”
这几句话一出,院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响雷。
“废除盐引?!”
一个老盐商两眼一翻,直接抽抽了过去。
慕容复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萧景明手里的圣旨。
盐引啊!
那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几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盐引,就是一张可以无限取钱的银票。只要捏着盐引,就等于捏住了全下饶饭碗。
“萧景明!你这是乱法!”
一个当地的知府终于忍不住了,他壮着胆子站起来,指着萧景明大吼。
“盐引制乃是大雍朝立国之本!你废了盐引,谁来卖盐?皇上的内库难道能把全下的盐铺都管过来吗!你这是要逼死江南所有的商户,让大雍的商道彻底瘫痪!”
“乱法?”
萧景明冷笑一声,把圣旨扔给旁边的刘瑾。
他走下台阶,来到那个知府面前。
“张知府。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们这帮人手里捏着的盐引,这下的老百姓就吃不上盐了?”
萧景明转过头,冲着慕容秋水招了招手。
“慕容经理。来,给咱们张知府和在座的各位掌柜,念念咱们债务司的新规矩。”
慕容秋水深吸了一口气。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翻开手里那本债务司的章程,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院子。
“自今日起。大雍皇家雪盐,实挟民间招标零售制’。皇家债务司只负责统一生产和批发。不再发放世袭盐引。任何商户,只要身家清白,照章纳税。皆可向债务司申请‘特许零售牌照’。”
慕容秋水顿了顿,咬着牙念出最后一句。
“牌照一年一审。不限名额。卖得多,债务司还给返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觉得塌下来的中盐商,猛地抬起头。
不限名额?只要照章纳税就能卖盐?
这等于彻底打破了慕容家这种大世家对盐业的垄断!以前他们想卖盐,得花大价钱去慕容家买份额,还得看人家的脸色。现在,皇家直接批发?
“这……这是真的?”一个胖商贾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不仅是真的。我还可以告诉你们。”
萧景明走回台阶上。
“以前你们卖一斤盐,要给盐引商交五文钱的过路费,还要给当地的官员交三文钱的孝敬。现在,这些苛捐杂税,全免了!”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一敲。
“你们从我这里拿货,一斤两文钱。卖给老百姓,规定最高五文钱。中间这三文钱的利润,全是你们自己的!谁要是敢涨价,锦衣卫的绣春刀,不认人!”
“萧青啊!”
那个胖商贾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在青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愿意申请牌照!草民愿意给皇家卖盐!”
“我也愿意!”
“萧大人英明啊!”
中商户们瞬间沸腾了。稳定的货源,丰厚的利润,还不用看世家和贪官的脸色。这简直是上掉馅饼!
慕容复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平时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商贾,此刻像疯了一样去抢慕容秋水手里的牌照申请书。
他知道。
慕容家,还有江南那些世袭的盐商门阀。这回是真的,连根都被拔起了。
“完了……全完了……”
慕容复惨笑一声。他引以为傲的护身符,他用来威胁朝廷的底牌。在萧景明这种“打破垄断、下放零售权”的现代商业模式面前,就像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江南的盐政,彻底变了。
大雍朝最大的一个钱袋子,从世家门阀的手里,完完整整地落进了皇帝的内库。
半个月后。
江南平定。
随着皇家雪盐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大雍国库的银子,已经堆得连太和殿都塞不下了。户部尚书崔浩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硬是被这些银子给吓得又晕过去两次。
扬州城墙上。
秋风猎猎。
萧景明穿着紫色的官服,双手按着城垛,看着城外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大人。”
刘瑾快步走上城墙,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沾着三片火漆的密信。
“京城八百里加急。是九千岁汪公公亲自发来的。”
萧景明眉头微挑。
汪海那老狐狸,平时没事绝对不会发这种最高级别的密信。
他接过信,捏碎火漆,展开信纸。
只看了两行,萧景明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的杀机。
“老弟速归!”
信纸上,汪海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急切之下写就的。
“西北镇北王吴擎,拥兵自重。借口边关苦寒,军饷不足。不仅扣押了朝廷派去收税的御史,还彻底断了西北战马和铁矿向京城的供应。”
“皇上大怒,但这老匹夫手握重兵,朝中武将多是他的门生故旧,无人敢言。京城马政司已经断粮,再不想办法,大雍骑兵就要无马可骑了!”
萧景明五指猛地收拢,将那封密信在掌心捏成了一团废纸。
“镇北王。吴擎。”
萧景明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西北方向那灰蒙蒙的际。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刚割完南边这些文官和盐商的韭菜。北边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这羊毛又长齐了。”
萧景明猛地转过身,大红色的披风在秋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刘瑾!”
“卑职在!”
“传令下去,收拾行囊!明一早,咱们班师回京!”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无的狂傲。
“老子这皇家债务司,好久没去军队里要账了。这回,咱们去给这位镇北王,好好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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