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淮盐课司那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朱漆大门,在铁牛的破城锤下,连个屁都没放,直接从中间炸裂开来。
碎木头渣子夹杂着铜钉,女散花般飞进院子里,砸翻了两个正端着酒材差役。
萧景明摇着折扇,踩着满地的木屑,闲庭信步地跨进大门。
三百名锦衣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绣春刀出鞘的铮铮声,瞬间打破了盐课司衙门里那股腐靡的酒肉香气。
“反了!反了!”
后堂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两淮盐运使刘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绯色官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捏着半只啃得油光水滑的烧鹅腿。
在他身后,跟着大大几十个官员和胥吏。有的人脸上还印着窑姐儿的口红印,有的人手里还攥着叶子牌。
这帮掌管着大雍命脉的盐务官,刚才还在后院里寻欢作乐,此刻全被锦衣卫的绣春刀吓醒了酒。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强闯朝廷命官的衙署!”刘庸用那只油腻腻的手指着萧景明,色厉内荏地吼道。
萧景明没搭理他。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嫌弃地擦了擦旁边一张石桌上的酒渍,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
“刘大人是吧?”
萧景明把丝帕扔在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衣冠不整的官员。
“本官户部左侍郎兼皇家债务司总管,萧景明。奉旨南下,巡查江南盐务。刘大人这病,看来好得挺快啊。刚才还在角门病得起不来床,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到“萧景明”三个字,刘庸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煞星在京城干的那些破事,早就随着慕容复的信鸽传遍了江南。但他刘庸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背后站着慕容家,怎么可能被一个刚上任的毛头子吓住。
刘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把手里的烧鹅腿随手扔给旁边的一个吏,挺直了腰板。
“原来是萧大人。”刘庸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官确实身体抱恙,刚才那是强撑着病体出来迎驾。不知萧大人今日强闯盐课司,有何贵干?”
“查账。”萧景明折扇一收,吐出两个字。
“查账?”
刘庸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放肆地大笑起来。他身后的那些官员和胥吏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充满了对萧景明的嘲讽。
“萧大人,您是钦差不假,但您这账,怕是查不了。”
刘庸慢悠悠地走到石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两淮盐课司的账目,那可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前阵子衙门里进了几只大老鼠,把存放账本的库房咬了个稀巴烂。加上最近阴雨连绵,账册全都发霉烂掉了。下官正愁着没法向户部交代呢。”
刘庸凑近萧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所以啊,这盐务衙门,现在是无法办公。萧大人若是想查,下官这就派人去重新整理。不过这整理的时间嘛,少也得个三年五载的。您不如先回京城,等下官理清了,亲自送到债务司给您过目?”
拖字诀。
这是文官集团对付空降钦差最拿手的一眨账本一烂,你拿什么查?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动我?
刘庸笃定,萧景明就算有通的本事,在没有账本的情况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
沈青竹站在萧景明身后,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借口,气得手直发抖。
“胡袄!账本怎么可能全烂掉!你们分明是做贼心虚,故意销毁证据!”沈青竹厉声呵斥。
刘庸瞥了沈青竹一眼,眼神轻蔑:“这位女捕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本官乃朝廷从三品大员,你一个捕快,敢诽谤上官?大雍律法可是写得明明白白,诽谤上官,要杖责五十的!”
“你!”沈青竹气结,雁翎刀“呛啷”一声拔出一半。
萧景明却伸出手,按住了沈青竹的手腕。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刘庸那张得意洋洋的胖脸,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恶魔的微笑。
“刘大人得对,大雍律法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的。”
萧景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紫衣官服。
“既然账本都烂了,衙门也无法办公。那你们这群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在这后院里喝酒打牌,这算不算玩忽职守啊?”
刘庸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萧大人言重了。下官这也是苦中作乐,等账本理清了,自然就……”
“不用理了。”
萧景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杀机。
“本官办案,从来不查账。”
萧景明折扇一挥,直指刘庸的鼻子。
“刘瑾!拿人!”
“是!”刘瑾大喝一声,带着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刘庸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萧景明!你疯了!我乃朝廷命官,没有皇上的圣旨,没有三法司的会审,你凭什么抓我!你这是目无王法!”
“王法?”
萧景明冷笑一声。
“本官出门前,皇上亲赐‘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在江南这块地盘上,老子就是王法!”
萧景明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院子里那一百多号官员和胥吏。
“两淮盐课司上下,玩忽职守,阻碍钦差办公,致使国家盐务停摆!刘瑾,把这帮饶乌纱帽全给我摘了!官服扒了!”
锦衣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命令,哪里还会客气。
一时间,盐课司衙门里鬼哭狼嚎。
刘庸被刘瑾一脚踹翻在地,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扯下了他的绯色官服,连里面的中衣都撕破了。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员胥吏,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按在地上,乌纱帽滚得满院子都是。
“萧贼!你这是要造反!你把我们全抓了,江南的盐务谁来管!老百姓吃不上盐,江南要是乱了,你担待得起吗!”
刘庸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疯狂地叫嚣着。
他以为这是他的底牌。江南盐务盘根错节,离开了他这个土皇帝,整个系统就会瘫痪。萧景明不敢杀他,甚至连抓他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萧景明走到刘庸面前,蹲下身,用折扇拍了拍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胖脸。
“刘大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大雍朝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官的账房先生,一抓一大把。”
萧景明站起身,嫌弃地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折扇,随手扔在刘庸脸上。
“铁牛,去把城外的木枷锁拿进来。给这帮大老爷们全戴上。连夜装船,发配西北。去给我挖煤去!什么时候把大雍亏空的盐税挖出来,什么时候放人。”
听到“发配西北挖煤”这几个字,院子里的官员们彻底崩溃了。
西北那是不毛之地,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萧大人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啊!”
“我不挖煤!那账本没烂,在我床底下的暗格里!我这就去拿!”
求饶声此起彼伏。刚才还硬气十足的官员们,此刻为了不去挖煤,开始疯狂地出卖同僚,甚至连自己藏黑钱的地点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萧景明却连听都懒得听。
“现在想交账本?晚了。拉走!”
锦衣卫们动作麻利,木枷锁“咔嚓咔嚓”地锁在这群官员的脖子上。一百多号人,像串糖葫芦一样被绳子连在一起,拖出了盐课司衙门。
刘庸被拖走时,还在绝望地嘶吼:“你这是自寻死路!江南的盐商不会放过你的!没有我们,你一粒盐都卖不出去!”
衙门里终于清静了。
沈青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担忧。
她走到萧景明身边,压低声音:“萧大人,你把人都抓了,这盐课司彻底瘫痪了。慕容复那帮盐商肯定会趁机作乱。如果没有人懂盐务的账目和运转流程,咱们在江南寸步难行啊。”
沈青竹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是官场上最怕的“停摆”。
萧景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在石桌旁坐下。
“瘫痪?怎么可能。沈捕头,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萧景明抬起手,清脆地拍了两下。
“啪!啪!”
门外。
一阵密集而又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
在沈青竹震惊的目光中,整整五百个穿着青色短打、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紫檀木大算盘的年轻账房先生,排着整齐的方阵,大步跨进盐课司的大门。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张圆滚滚、笑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胖脸。
钱多多。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新账册,走到萧景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债务司驻江南分局精锐账房五百人,全员带算盘报到!请您指示!”
萧景明满意地点零头,指着那些空荡荡的签押房和库房。
“胖子。去。接管这衙门里所有的账目、公章和盐引。从现在起,江南的盐课司,姓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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