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个紫檀木大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像暴雨打芭蕉,在两淮盐课司衙门里响成一片。
钱多多带着债务司的精锐,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那些发霉的旧账本和库房底细盘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得飞快。
扬州城外,慕容复那座奢华堪比皇宫的园林里。
几十个江南盐商齐聚在“聚义厅”。
“会长!刘庸他们全被抓去西北挖煤了!盐课司的大印也被那个姓萧的抢了去!”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胖盐商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跑进厅堂。
“咱们现在连衙门都进不去,以前买通的那些门路全断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听到这消息,底下的盐商们嗡呜议论起来,个个面露惧色。这萧景明在京城抄家的手段他们可是如雷贯耳,没想到刚到江南,直接把整个盐课司给端了。这手段太黑了!
“慌什么!”
坐在主位上的慕容复猛地一拍金丝楠木的扶手,震得旁边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没有穿商饶锦缎,反而穿着一身类似文人隐士的青衫。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透着掌控下财富的倨傲。
“刘庸不过是老夫养的一条看门狗。狗被抓了,再换一条就是。那萧景明以为拿了盐课司的大印,就能管得了江南的盐?”
慕容复冷笑一声,端起旁边的一杯西域葡萄酒,轻轻晃了晃。殷红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打着转。
“大雍朝的盐田、煮盐的铁锅、还有那十几万灶户(煮盐的盐工)。哪一样不是捏在咱们手里?”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慌乱的盐商。
“他有印把子,咱们有盐把子。没咱们的盐,他那盐课司就是个空壳子!”
“会长的意思是……”八字胡胖子凑上前。
“断供!”
慕容复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水晶杯被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传老夫的命令。江南所有盐场,即刻停工!灶户回家歇着,工钱照发!所有运往京城和北方的盐船,全部在太湖下锚,一粒盐都不许运出南直隶!”
此令一出,底下的盐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跟朝廷死磕啊!
“会长,这断了北方的盐,皇上怪罪下来……”
“怪罪?他怪罪谁?”慕容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盐是咱们自己产的,咱们盐田涨水了,产不出盐,他皇帝还能逼着老爷不下雨不成?”
慕容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
“老百姓三不吃盐,浑身没力气。半个月不吃盐,就得造反!等京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皇帝自然会知道,这大雍的下,离了咱们江南商会,他连口带咸味的汤都喝不上!”
慕容复猛地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道。
“老夫要让那萧景明,跪在老夫的门前,双手把盐课司的大印捧着还回来!”
……
七后。
慕容复的断供策略,威力终于显现出来了。
京城,朱雀大街。
皇家供销社门前,早已没了前些日子抢购大米时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和恐慌。
“掌柜的!盐呢!为什么还是没有盐!”
一个汉子挥舞着手里的铜钱,双眼通红地拍打着供销社的柜台。
“家里老母病了,大夫得喝点淡盐水。这都三了,跑遍了京城连一粒盐末子都买不到!”
柜台里的伙计满头大汗,只能无奈地摊开双手。
“客官,真没货了。库房底都扫干净了。不仅咱们这儿没有,黑市上的青盐已经炒到了一两银子一两!有钱也买不着啊!”
汉子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不仅仅是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像雪花一样飞进皇宫。北境军营盐巴告急,士兵手脚酸软无力,拉不开弓;黄河沿岸灾民没有盐吃,已经出现了浮肿的症状。
盐荒。
这比粮荒更可怕。粮食还能用树皮草根对付两口,可没有盐,人是真的会废掉的。
朝堂上,那些被萧景明整得服服帖帖的文官们,此刻又开始蠢蠢欲动。林万卷虽然卧床不起,但他的门生故旧已经开始在暗中串联,准备随时向皇帝发难。
魏渊在御书房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之内连发了三道金牌催促萧景明。
而此时的扬州,两淮盐课司衙门。
萧景明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滴血的核桃。
这是慕容复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两句话。
“江南水深,萧大人切莫淹了脚。若肯负荆请罪,退回京城,盐路明日便可打通。”
极度嚣张。
直接把威胁摆在了明面上,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砰!”
钱多多一巴掌拍在算盘上,算盘珠子震得哗啦乱响。
他那张胖脸此刻惨白一片,汗水把厚厚的冬衣都浸透了。
“大人!咱们被卡住脖子了!”
钱多多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像是一只找不到洞的土拨鼠。
“属下带人查遍了扬州所有的官仓,里面全被那些盐商提前搬空了,连老鼠屎都没留下一粒!外面现在一斤青盐能换半头猪,咱们手里没货,这盘子要崩啊!”
沈青竹也紧紧皱着眉头,手握雁翎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萧大人,实在不行,我带六扇门和锦衣卫去抄了慕容复的家!把他们的私盐全抢出来!”
“抢?”
萧景明把手里的信件随意地揉成一团。
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青竹。
“沈捕头,你当慕容复是刘庸那种蠢货?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断供,私盐早就转移到隐秘的水寨里去了。等你带人去抄家,只能抄出一堆空坛子,还要背上激起民变的黑锅。”
萧景明把揉成团的信件随手扔在脚下,然后踩了一脚。
“他就是想看我气急败坏,想看我无计可施最后向他磕头认输。”
“那咱们怎么办?”钱多多快哭了,“皇上的金牌都催了三道了,要是再搞不到盐,咱们回京城就是死罪啊!”
萧景明站起身。
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谁咱们没盐?”
萧景明折扇“啪”地一开,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科学怪人光芒。
“走。带上铁牛,跟我出城。”
“出城?”钱多多愣住了,“去哪儿?”
“去挖矿。”
半个时辰后。
扬州城外三十里,一处连绵不绝的荒山脚下。
这里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涩味道。周围方圆十里连个人家都没有,因为当地人都知道,这是座“毒山”。
山上裸露出来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那是大雍朝最常见的毒矿盐。
这种矿盐不仅味道苦涩难咽,里面还含有大量的毒素。人吃了一口,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所以即使江南再缺盐,老百姓宁可淡出鸟来,也绝不敢碰这毒山上的石头。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
钱多多看着满山的灰褐色石头,腿一软,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
“大……大人。您的盐,不会就是这些毒疙瘩吧?”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对啊。这不漫山遍野都是吗?”萧景明跳下马车,走到一块两人高的毒盐矿前,用折扇敲了敲。
沈青竹的脸色也变了,她上前一步,挡在萧景明面前。
“萧大人,这可是毒盐!吃死过饶!你若是把这种东西卖给百姓充数,就算你皇恩浩荡,下饶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
沈青竹手按刀柄,语气严厉。这是她的底线,绝不能拿百姓的命开玩笑。
“谁我要给他们吃毒盐了?”
萧景明推开沈青竹,转身冲着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嗓子。
“宋疯子!别睡了!该干活了!”
马车帘子掀开。
工部那个被萧景明挖来的武痴宋工,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手里还抱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琉璃管子,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萧大人,您要的木炭、生石灰、还有细沙,我都让人拉过来了。”
宋工指了指后面几辆装满杂物的马车。
钱多多看着这些破烂玩意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木炭?石灰?细沙?
这都是修房子铺路用的东西,跟盐有一文钱关系吗?
萧景明走到那堆毒盐矿前,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头。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腹黑到极点的冷笑。这笑容里,带着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降维打击。
“慕容复不是以为捏住了盐把子,就能卡老子的脖子吗?”
萧景明猛地收起折扇。
“今,老子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科技改变大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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