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冷笑连连,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传令给两淮盐课司,还有沿途的水路码头。老夫要让这位萧大人知道,这江南的水有多深!老夫让他,走不出这南直隶!”
半个月后。
扬州府,大运河码头。
三艘挂着大雍皇家债务司黑底金字旗号的官船,缓缓靠岸。
抛锚,搭跳板。
铁牛光着膀子,扛着那把八十斤重的破城锤,第一个跳下船,在青石板码头上踩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刘瑾带着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鱼贯而出,迅速在码头上列阵。飞鱼服,绣春刀,杀气腾腾。
沈青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腰悬雁翎刀,站在跳板旁。
最后。
萧景明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穿着那件刺眼的紫红色三品官服,慢条斯理地走下官船。
他站在码头上,四下张望。
深秋的扬州,烟雨蒙蒙,本该是商旅云集、热闹非凡的时候。可今,这平日里吞吐下财富的大码头,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没有欢迎钦差的仪仗。
没有当地官员的跪迎。
甚至连平时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都不见踪影。宽阔的青石板上,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秋风中打着转儿。
“大人。”刘瑾皱着眉头走上前,手按刀柄,“这扬州知府和两淮盐运使,架子挺大啊。卑职昨就派快马传了官文,今竟然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萧景明扇子一收,在掌心敲了两下。
“架子大?我看是骨头硬。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呢。”
他转身看向空荡荡的长街。
“走。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扬州城。
扬州城内,繁华依旧。酒楼茶肆林立,丝绸布庄鳞次栉比。但奇怪的是,只要萧景明的队伍经过,那些原本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就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砰砰”地关上门板。
“扬州第一楼,然居。”
萧景明停在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前,抬头看了看金字招牌。
“就这儿了。刘瑾,去包场。”
刘瑾带着两个锦衣卫大步跨进酒楼。
一楼大堂里,十几个伙计正拿着抹布百无聊赖地擦桌子。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
“掌柜的!”刘瑾一拍柜台,震得算盘珠子乱跳,“皇家债务司萧大人包场。好酒好肉赶紧端上来,给外头的兄弟们接风!”
掌柜的抬起头,那张圆滑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慌,反而带着一抹程式化的歉意。
“哎哟,这位官爷。实在是对不住。”掌柜的摊开双手,连腰都没弯一下,“店今客满了。没位子了,您各位去别家看看?”
刘瑾愣住了,指着空荡荡的大堂。
“客满?你这几十张桌子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你跟我客满?”
掌柜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楼上。
“官爷有所不知。慕容老爷今包了场子,是要在这儿宴请宾客。虽然人还没来,但位子已经定出去了。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刘瑾勃然大怒。
“放屁!钦差大人办事,也得排在个商人后头?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刘瑾“锵”地一声拔出半截绣春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八仙桌。
“砸店?”
掌柜的不仅没怕,反而冷笑一声,从柜台底下慢悠悠地摸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条子。
“官爷,大雍律法可是明文规定,强买强卖、打砸商铺,那是要按流放罪论处的。我这儿可是正经买卖,您要是砸了,我明就去顺府告御状!”
刘瑾气得脸都绿了。这帮商人,竟然敢拿大雍律法来压锦衣卫?
“刘百户,退下。”
萧景明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沈青竹和铁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碗,又看了看有恃无恐的掌柜,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校讲先来后到是吧。”
萧景明转身,冲着门外一挥手。
“去对面的客栈。”
结果。
接连走了半条街,大大十几家客栈酒楼,只要看到这身紫色官服,统统都是两个字:客满。
更离谱的是,当铁牛去路边的包子铺想买口吃的垫垫肚子时。卖包子的老头直接把一笼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卖光了!一个都不剩!”老头梗着脖子喊道。
这是彻头彻尾的冷暴力。
慕容复用他在江南绝对的统治力,把萧景明这支钦差队伍,彻底孤立成了一座寸步难行的孤岛。不给吃,不给住,连口热水都不给喝。
“萧大人。”
沈青竹停下脚步。
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团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和躲在门缝后面指指点点、眼神中带着嘲弄的当地人。
“呛啷!”
雁翎刀猛地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锐鸣。
沈青竹的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刁民!商贾豪强竟然敢勾结一气,抗拒钦差!萧大人,你下令吧。只要你点个头,我六扇门配合锦衣卫,今就在这扬州城里大开杀戒!”
沈青竹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
“我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铁牛也在一旁把破城锤往地上一杵,砸碎了一块青石板,震得整条街都在晃。
“少爷!俺受不了这鸟气了!饿着肚子俺也打得死这帮王八犊子!”
萧景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愤怒到极点的沈青竹和铁牛。
他伸出手,一把按在沈青竹的刀柄上,硬生生将那半截出鞘的雁翎刀按了回去。
“杀人?”
萧景明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摇了摇头。
“沈捕头,杀人能解决问题吗?你把这条街的人全砍了,咱们能住进客栈,能吃到包子。但明呢?”
萧景明收起折扇,指着脚下的青砖。
“慕容复就是想逼咱们动手。只要锦衣卫在江南拔炼,见了血。‘钦差屠戮百姓’的折子,明就能像雪花一样飞进京城。”
萧景明冷笑一声。
“到时候,皇上保不住咱们。江南的盐路还会被他们继续把持。咱们这是来要漳,不是来当土纺。”
沈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住大街上?这要是传回京城,皇家债务司的脸往哪放!”
“干耗着?怎么可能。”
萧景明转过身,目光顺着长街,看向扬州城正中央,那座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的庞大建筑。
大门上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两淮盐课司”五个大字。
这里是大雍朝掌管江南盐务的最高官方机构,也是慕容复这些盐商最坚实的护身符。
萧景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腹黑笑容,眼神中透着一股降维打击的残忍。
“客栈不让住,包子不让吃。没事啊。”
萧景明甩开折扇,大步流星地朝着盐课司衙门走去。
“咱们今,去政府大楼里办公。顺便在里面搭个灶台做饭。”
半柱香后。
萧景明带着三百锦衣卫,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两淮盐课司衙门前。
衙门大门紧闭。
门前连个站岗的衙役都没樱两头石狮子前头,甚至还积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去敲门。”萧景明吩咐。
刘瑾上前,握住兽头铜环,重重地敲了几下。
“开门!皇家债务司萧大人奉旨查盐务!”
敲了半,里面才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身酒气、衣衫不整的老书办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打出去的叶子牌。
“敲什么敲!叫魂啊!”老书办醉眼朦胧地看着刘瑾那身飞鱼服,不仅没怕,反而打了个酒嗝。
“今儿盐课司衙门不办公。运使大人病了,几位同知大人也都告了假。你们要是有公干,过个十半个月再来吧!”
老书办完,作势就要关门。
“啪!”
一只穿着皂靴的脚,直接插进门缝里,死死抵住了那扇厚重的角门。
萧景明推开刘瑾,走到门缝前。
他看着那个满嘴酒气的老书办,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劣质脂粉味和酒肉香气。
原来这些掌管大雍命脉的盐务官,全躲在衙门里喝酒打牌呢!
“病了?”
萧景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折扇“啪”地合拢,直接戳在老书办的鼻子上。
“那可真是病得不轻啊。我看这盐课司,是从上到下,连根都烂透了。”
老书办被戳得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
萧景明没有理会他,而是后退了两步,转头看向铁牛。
“铁牛。”
“在!”
萧景明折扇猛地指向那两扇紧闭的盐课司正门。
“去,给本官把这病入膏肓的衙门大门,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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