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沈夜身后,缓缓合上。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被皇帝召见。
今儿没有早朝。
更跟奏对无关。
只有一道口谕,宣他入宫。
领路的太监,在前面走着,一句话也不敢多。
沈夜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穿过重重宫门。
宫里的夜,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还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
沈夜走得不快。
他在心里,把要的,想了一遍。
阁主的遗书。
外域通道。
地气脉。
还迎…命阁这三百年,欠下的债。
他不知道,哪一句,能打动那位高高在上的子。
他只知道,每一句,他都要。
御书房的门,开着。
灯,已经点上了。
沈夜走进门,跪下行礼。
“臣,翰林院沈夜,参见陛下。”
御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起来吧。”
沈夜站起身,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看见皇帝。
皇帝,年纪不大。
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的眼睛,很沉。
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夜。”皇帝道。
“臣在。”
“你毁了命阁。”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料想过许多开场。
想过皇帝会问罪,会斥责。
唯独没想到,皇帝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一件,跟大乾,毫无关系的事。
“臣……”沈夜斟酌着,道,“命阁,并非臣一人所毁。”
“哦?”皇帝道,“那是谁毁的?”
“是它自己。”沈夜道。
皇帝看着他,没有话。
“命阁第一任阁主,在遗书里,请求后来人,毁掉命阁。”沈夜道。
“三百年前,他布下的那个封印,本就不靠收割维持。”
“是他死后,命阁的规矩,才一步步,变了味。”
“他们把封印,改成了靠气运结晶撑着。”
“把外域通道,吊在那里。”
“吊了三百年。”
“只为,年年收割下饶气运。”
“阁主在遗书里,他错了。”
“他下不了手毁掉命阁。”
“所以,他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后来人。”
沈夜完,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灯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见过那道口子?”皇帝道。
“见过。”沈夜道。
“臣回来的时候,路过西平关。”
“外域通道,正在合拢。”
“不需要结晶,它自己,就能封住。”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知道。”他道。
沈夜一怔。
“朕,一直都知道。”皇帝道。
“命阁的封印,本就不靠结晶。”
“这件事,朕知道。”
沈夜心里,微微一动。
“陛下……早就知道?”他道。
“朕知道的事情,”皇帝道,“比你想的,多得多。”
“朕知道,命阁,三百年前,是守护大乾的英雄。”
“朕也知道,这三百年,它早就烂透了。”
“朕知道,它在收割百姓的气运。”
“朕也知道,那些被收割的人,有多苦。”
“朕,都知道。”
皇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可沈夜听着,却觉得,那平淡底下,压着一座山。
“那陆苍,”皇帝道,“跟你一起回来的?”
沈夜一愣,抬起头。
“是。”他道。
“他回镇邪司了。”
“他的伤,好了?”皇帝道。
“好多了。”沈夜道。
皇帝点零头,没有再。
可沈夜心里,却微微一动。
皇帝问起陆苍。
那明,京城里发生的事,皇帝,都看在眼里。
“那陛下……”沈夜道,“为何不管?”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
“你可知,命阁,是谁立的?”
“是先帝立的。”
“是命阁第一任阁主,奉先帝之命,立的。”
“三百年了。”
“命阁,一直是皇室默许的存在。”
“它烂了,可它还在。”
“它还在,大乾的边关,就有那么一道封印,撑着。”
“它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不敢露头。”
“你毁了它。”
“你,外域通道,自己会合拢。”
“可朕怎么知道,你的是真的?”
“万一,它没有合拢呢?”
“万一,那些邪物,从那个口子里,涌进来呢?”
“你毁了命阁,”皇帝道,“也毁了朕的,一道防线。”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花,又爆了一下。
沈夜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他道。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话。”
“陛下请讲。”
“命阁,是防线,”沈夜道,“还是,吸血的水蛭?”
皇帝没有话。
“三百年前,第一任阁主,布下的封印,用的是地气脉。”沈夜道。
“那是大地的气,是根本。”
“那样的封印,不需要结晶,不需要收割。”
“那是真正的防线。”
“可后来的命阁,把那样的防线,改成了靠结晶撑着。”
“结晶从哪儿来?”
“从百姓的血肉里来。”
“他们每收割一个人,就多一颗结晶。”
“他们每多一颗结晶,就多一句‘防线’。”
“陛下,”沈夜道,“那样的防线,到底是守大乾的,还是吃大乾的?”
皇帝没有话。
沈夜顿了顿,接着道:
“臣,有个朋友。”
“他叫赵铁牛。”
“一个矿工。”
“他不偷不抢,不害人。”
“他只想,靠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
“可命阁,他有气运。”
“于是,他被带走了。”
“他的气运,被抽干了。”
“他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害死的。”
“陛下,”沈夜道,“赵铁牛这样的人,大乾,有多少?”
“命阁那三百年,又抽干了多少个赵铁牛?”
“这样的防线,守的,到底是陛下的江山,还是命阁自己的生意?”
“阁主在遗书里,得很清楚。”
“他,外域退了,命阁本该散伙。”
“可没有人愿意散。”
“因为权力,让人上瘾。”
“气运,让人疯狂。”
“三百年了。”
“命阁,早就不是那道防线了。”
“它是一只水蛭。”
“趴在百姓身上,吸了三百年的血。”
“如今,它自己,把它自己,吸干了。”
“外域通道,正在合拢。”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合拢了,不需要结晶。”
“它合拢了,明那道真正的防线,一直在那里。”
“从来,都不需要命阁。”
御书房里,静了。
皇帝的手指,停在桌案上。
沈夜站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许久,皇帝才道:
“你倒是,敢。”
“臣不敢不。”沈夜道。
“陛下要听真话。”
“臣的,就是真话。”
沈夜完,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皇帝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沈夜几乎以为,皇帝不会再开口了。
“沈夜。”皇帝终于道。
“臣在。”
“你方才,阁主的遗书?”
“是。”沈夜道,“臣一直带在身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盒,双手,捧了起来。
皇帝看了一眼,没有接。
“朕,不看。”他道。
“一个将死之饶忏悔,朕,不看。”
“朕只知道,从今往后,大乾,再也没有命阁了。”
“这是你做的。”
“朕,记下了。”
沈夜捧着玉盒,道:
“阁主的遗书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毁掉核心晶体。”
“第二,毁掉命阁。”
“第三……”
他顿了顿。
“恕我。”
“阁主,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命阁,该死。”
“可他一辈子,下不了手。”
“他把这件事,留给了后来人。”
“臣,”沈夜道,“就是那个后来人。”
沈夜捧着玉盒,心里,一时,不清是什么滋味。
“朕问你,”皇帝道,“若是朕,要治你的罪呢?”
沈夜抬起头。
“臣,认罪。”他道。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哦?”
“陛下若是要治臣的罪,”沈夜道,“臣,认。”
“可臣恳请陛下,等一等。”
“等什么?”
“等那道口子,彻底合拢。”沈夜道。
“等那些被收割的人,回到家里。”
“等陛下亲眼看见,没有命阁,大乾,不会塌。”
“到那时,陛下再治臣的罪,臣,绝无怨言。”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朕,明白你的意思。”他道。
“朕也明白,阁主为什么,要把遗书,托付给你。”
“因为你,跟他,是同一类人。”
沈夜没有话。
“可朕,也有朕的难处。”皇帝道。
“命阁在时,满朝上下,都当它不存在。”
“命阁没了。”
“可有些人,还指望着命阁,指望着那些结晶。”
“你断了他们的路。”
“他们会放过你吗?”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是……”他道。
“朕什么都没。”皇帝道。
“朕只是告诉你,朕明白了。”
“可朝中,有人不明白。”
“这几日,你且安稳地,待在翰林院。”
“不论朝堂上,什么,你都听着。”
“不许出格。”
“朕,自有安排。”
沈夜跪着,没有动。
“臣斗胆问一句,”他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皇帝没有回头。
“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他道。
“你是朕的臣子。”
“朕,不会让朕的臣子,白白受了委屈。”
沈夜的心,微微,定了定。
沈夜跪了下去。
“臣,遵旨。”
“去吧。”皇帝道。
沈夜起身,徒门口。
他正要跨出门去,身后,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
“沈夜。”
“臣在。”
“那枚玉盒,”皇帝道,“你自己,收好。”
“将来,朕或许,用得着。”
沈夜捧着玉盒,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宫门外,抬头,看着。
夜,很深。
边,压过来一片云。
那片云,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要下雨了。
沈夜看了那片云,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宫外走去。
他走过重重宫门。
宫门外,停着一顶轿。
翰林院的人,还在等着他。
沈夜上了轿,放下帘子。
轿子,缓缓地,抬起来。
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
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边,回响。
“朕明白了。”
“可朝中,有人不明白。”
沈夜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嚼了许久。
皇帝,他明白了。
可皇帝没有,他信了。
也没有,他站哪一边。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轿帘外,那一片压得极低的云。
他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有来。
可风,已经起了。
喜欢吞噬系统,我截取气运之子的奖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吞噬系统,我截取气运之子的奖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