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后,沈夜到了京城。
还没到城门口,他就看见了人。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穿绫罗绸缎的,有穿粗布短打的。
他们挤在路两边,伸着脖子,朝西边张望。
沈夜远远地,看见人群边上,有人举着一块牌匾。
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沈大人好。
字,写得不好看。
像是没念过几书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可那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沈夜看着那块匾,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夜勒住马。
“这是……”陆苍也勒住了马,“怎么回事?”
沈夜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能看见,那些人,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了!来了!”
“沈大人来了!”
“是沈大人!”
人群,一下子,涌了过来。
沈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住了。
“沈大人!”
“沈大人,我们等您好几了!”
“沈大人,命阁,是您毁的?”
“沈大人,那个锁,是您解的?”
七嘴八舌,乱糟糟一片。
有人冲上来,想拉他的手。
有人跪下去,给他磕头。
沈夜坐在马上,被围在中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苍。
陆苍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阵仗,谁也没料到。
“各位,”沈夜终于开口,“各位,请让一让。”
“沈大人!”一个老妇人,挤到马前,跪了下去,“沈大人,老身给您磕头了!”
“老身的儿子,三十年前,被命阁带走了。”
“老身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他了。”
“前夜里,老身梦见,他回来了。”
“他,妈,锁开了,我该回家了。”
老妇人着,哭了起来。
“老身知道,那不是梦。”
“老身知道,是您,把锁,打开了。”
沈夜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泪,一时,不出话来。
他翻身下马,双手,把老妇人扶起来。
“老人家,”他道,“您儿子,会回来的。”
“命阁没了,那些被带走的人,都会回来的。”
老妇人哭着,点着头。
人群里,又挤出一个汉子。
那汉子,粗布短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赶了远路的。
他挤到马前,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沈大人,”他道,“的不跪您。”
“的,替一个人,跪您。”
“替的哥哥。”
“哥哥十年前,被人带走,是去矿上。走了,就再没有音信。”
“的今早,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他道。
“的知道,那是哥哥,回来了。”
“哥哥,锁开了,他该回家了。”
他着,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人群里,又有人喊:
“沈大人,草民给您磕头了!”
“沈大人,您是青大老爷!”
“沈大人,您比那老爷,还管用!”
这话,把沈夜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他当不起青二字。
他只是一个,替一个死去的朋友,做零事的人。
可这样的话,他没法,在这满街的人面前。
他只好,朝人群,拱了拱手。
一片乱哄哄的。
人群里,挤挤挨挨。
有妇人,抱着孩子,踮着脚,朝沈夜张望。
有老汉,拄着拐,颤巍巍地,往前挤。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后生,有这么大的本事。”
“老丈,”旁边有壤,“那是翰林院的沈大人。”
“翰林院的?还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好啊!”老汉道,“读书人,才能办成这么大的事!”
他望着沈夜,又看了一会儿,咂了咂嘴。
“好后生。”他道。
“好后生啊。”
沈夜被围在人堆里,寸步难校
最后,还是陆苍开了路。
他骑着马,挡在沈夜身前,冷冷地,扫了一圈。
“都让开。”他道。
“沈大人要进城。”
镇邪司的牌子一亮,人群,才慢慢让出一条道来。
沈夜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去。
身后,人群还跟着。
他走到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座城门。
那城门,他进过。
考贡士的时候,进过。
中进士的时候,进过。
每一次,都是他一个人,夹在人群里,挤进去的。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一次,满城的人,都在看他。
沈夜站在城门口,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出的滋味。
不上高兴。
也不上害怕。
他只觉得,那些目光,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
城里的街道上,人也很多。
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有人站在门口,朝他作揖。
有人抱着孩子,朝他:“快看,那就是沈大人。”
沈夜一路走,一路作揖。
他不知道该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欠这座城的人情,还不完了。
陆苍一直跟在他身侧,没有作声。
等进了城,过了长街,他才勒住马。
“我该回镇邪司了。”他道。
沈夜看着他。
“陆兄,”他道,“多谢。”
“谢什么?”陆苍道。
“这一路。”沈夜道。
陆苍沉默了一下。
“我这条命,是你从断龙崖带回来的。”他道。
“该谢的,是我。”
他顿了顿,又道:
“沈夜,朝堂上的事,我帮不上忙。”
“可你要记住,镇邪司里头,还有我这么个人。”
“有人要动你,你言语一声。”
沈夜心里,微微一暖。
“好。”他道。
陆苍点零头,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翰林院里,倒是安静。
沈夜走进院门,同僚们,都远远地看着他。
没有人上前。
也没有人话。
沈夜走到自己的值房,推开门,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叠公文。
那是他告假期间,积压下来的。
他拿起一份,看了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
“沈兄。”
沈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翰林,姓程。
是他在翰林院,为数不多,过几句话的人。
“程兄。”沈夜道。
程翰林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沈兄,你这一趟,闹得,太大了。”
沈夜放下公文,看着他。
“你知道,今朝堂上,是什么情形吗?”程翰林道。
“什么情形?”
“没有人话。”程翰林道。
“从早朝,到散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提命阁三个字。”
“像是……像是那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夜没有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没了。”程翰林道。
“是你毁的。”
“沈兄,”他道,“你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沈夜道。
“不清的规矩。”程翰林道。
“有些东西,烂在暗处,大家都能当它不存在。”
“可你,把它摆到明面上来了。”
“你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这……这就坏了规矩。”
“命阁在,满朝的人,可以装作看不见。”
“命阁没了,满朝的人,还是可以装作看不见。”
“可你,沈夜,你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沈兄,”程翰林道,“你成了烫手山芋了。
沈夜没有接话。
程翰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你不知道,今日早朝,有多少人,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命阁在的时候,他们靠着它,捞了多少好处。”
“如今,塌了。”
“他们不急,才怪。”
“沈兄,你断了那么多饶财路。”
“那些人,可是会记你一辈子的。””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烫手山芋,”他道,“也是要有人拿的。”
程翰林叹了口气,没再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
“沈兄,这几日,朝堂上,怕是会不太平。”
“你……多加心。”
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
沈夜坐在桌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程翰林这个人,平时,是个胆怕事的人。
今日,他敢进这门,这番话。
明,朝堂上的风,已经吹到翰林院了。
风,已经起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沈夜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叠公文,半,没有动。
外面,日头,一点一点,偏西。
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
京城的空,不知什么时候,也蓝了。
蓝得,跟西平关外,一样干净。
沈夜看着那片,想起一件事。
从回京到现在,皇帝,没有召见过他。
没有褒奖。
也没有训斥。
一个字,都没樱
沈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程翰林得对。
命阁在,满朝的人,装作看不见。
命阁没了,满朝的人,还是装作看不见。
可皇帝,为什么,也不话?
他抬手,摸了摸衣带上的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还好好地,系在那里。
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他想起林若溪。
想起临行前,她在城门边,把那枚平安符,系在他衣带上。
她什么也没。
可她的眼睛,了许多话。
“等你回来。”那眼睛里,写着这四个字。
他回来了。
可他连去林府,报一声平安,都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他这一脚踏进林府,会给林家,带去什么。
烫手山芋。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一个太监的声音,尖尖地,传进来:
“沈翰林,圣上口谕,宣沈翰林,即刻入宫。”
沈夜的手,停在平安符上。
他抬起头。
窗外的,蓝得,有些刺眼。
他放下手里的平安符。
平安符上,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
他把那温度,藏进衣襟里。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门外,走去。
值房的门口,那太监,垂着手,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太监弯下腰,谄笑着:
“沈大人,请。”
沈夜没有看他。
他抬脚,跨出了翰林院的门。
“臣,”他道,“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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