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马快。
这话,是沈夜在关上的。
他的没错。
当三匹马还在关内的官道上疾驰的时候,京城,已经动了。
最先动的,是一条巷子。
巷子口,有个卖炊饼的汉子。
晌午刚过,街上没什么人。
他正靠着炉子打盹。
他整个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在心口,拔掉了一根针。
他不清那根针是什么。
只知道,从他记事起,那根针,就一直扎在那里。
夜里扎,白扎。
醒着扎,梦里也扎。
它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没有它,是什么滋味。
可就在刚才,它没了。
针没了。
那个汉子,愣愣地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记。
那印记,他从就樱
娘,那是胎记。
可他知道,那不一样。
那道印记,正在淡去。
像是被水,一点一点,洗掉。
汉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丢下炊饼,冲到巷子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朝着,嚎啕大哭。
“没了!”他哭道,“没了!”
“它没了!”
巷子里的邻居,都吓了一跳。
“老赵!你咋了?”
“老赵!你别吓我!”
“你中邪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
“没中邪!”他道,“好了!全好了!”
“我这儿……”他拍着胸口,“这儿,空了!”
“这儿,松快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他在什么。
倒是有个街坊,看着老赵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他儿子,也是这么,在街上,跪着哭过。
哭完了,人就跟着一顶轿,走了。
再没有回来。
他摸了摸自己儿子的手。
儿子还,还不懂。
他抬头,看了看。
,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巷子外头,菜市口。
一个挑水的汉子,正弯腰,从井里打水。
水桶提上来,他愣在那里。
水里,映着他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
那张脸,老了。
可那张脸上的眼睛,亮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眼睛,这么亮过了。
他放下水桶,挺直了腰。
“嘿。”他冲着井里的自己,喊了一声。
“嘿!”
可这样的事,这一,在京城,到处都是。
东市的绸缎铺里,掌柜的正在拨算盘。
算珠拨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他丢下算盘,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
伙计吓坏了,赶紧去扶他。
“东家!东家您怎么了?”
掌柜的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他道,“我做了个梦。”
“梦见……有人把我身上的锁,打开了。”
他完,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城东的客栈里,一个赶考的书生,正坐在窗前,抄一篇文章。
笔,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一道一直跟着他的浅痕,正在一点一点,淡去。
他扔下笔,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同屋的书生,吓了一跳。
“兄台?兄台你怎么了?”
那书生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
“我能考了。”他道。
“我终于,能考了!”
同屋的书生,一头雾水。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些年来,从来不敢好好读书。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里。
就算考中了,也不过是,给人家当牛做马。
如今,那手,松开了。
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读书了。
西城的当铺里,一个老朝奉,正给人看货。
他把货一推,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当铺里的人,全愣住了。
“朝奉!您这是做什么!”
老朝奉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他摊开双手。
那双干瘦的手,一直在抖。
“七十年……”他哑着嗓子,“七十年……”
没有人听懂他在什么。
只有他身后,那个当铺的伙计,悄悄红了眼眶。
因为他知道,朝奉这些年,每年都要去庙里,给一个人烧纸。
那个人,是朝奉的儿子。
三十年前,被带走,就再没有回来。
可那一,京城里,很多人,都了这两个字。
七十年。
三十年。
二十年。
十年。
有人跪在街上哭。
有人在家里哭。
有人在铺子里,抱着伙计,又哭又笑。
衙门里,也不太平。
吏部的一个主事,正禀报公文。
到一半,他没了声音。
堂上的侍郎,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不了?”
那主事站在堂下,脸色,一片惨白。
他手里,公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跪了下去。
“大人!”旁边的人,惊叫起来,“大人!”
主事的嘴唇,翕动着,不出话。
他瞪着眼睛,望着堂上。
“下官……”他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下官……”
话没完,他捂住脸,痛哭起来。
“下官这官,是卖命换来的!”他哭道,“下官在矿上,在荒原上,替人卖过命!”
“下官一直以为,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地过!”
“下官的命……下官的命,捏在人家手里!”
“捏了二十年!”
“今日……今日,那手,松开了!”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侍郎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
“你的是……命阁?”
主事抬起头。
“大人也知道命阁?”他道。
侍郎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
,很蓝。
蓝得,不像京城的秋。
“本官不知道。”他道。
“本官只知道,今早上,本官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
那主事,跪在堂下,抬起泪眼,望着侍郎。
“大人……”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一个。
又是一个。
磕给谁,他自己,也不清。
那一,京城的风,像是变了。
走在街上的人,一个个,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茶楼里,书先生放下醒木,压低了声音:
“各位,听了吗?命阁,没了。”
满堂寂静。
有壬大了眼:“命阁?那是……”
“嘘!”书先生道,“有些话,不能明。”
“总之,”他道,“那位翰林老爷,把命阁,端了。”
“端了!”
“咱们这位翰林老爷,了不得啊!”
“他进京赶考,考中了贡士,又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然后,他一转身,就把命阁,连锅端了!”
“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茶楼里,一片哗然。
“那……那命阁,到底是干什么的?”
书先生摇摇头,神神秘秘地,指了指。
“老爷知道。”他道。
“反正,从今往后,咱们大乾,再也没有命阁了。”
茶楼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茶客,低声问:
“先生,那……那位沈大人,如今在哪儿?”
“在回来的路上呢。”书先生道。
“等他进了京城,那热闹,可就大了。”
“咱们,就等着瞧吧。”
同一时刻,通往省城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地,走着。
车帘低垂。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刀鞘上,缠着一圈一圈的旧布。
他闭着眼,靠着车壁。
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一股不清的力量,从他的身体深处,涌上来。
那股东西,跟气力无关。
也跟修为无关。
那是……一种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解开了一道锁。
那道锁,锁了他许多年。
他握着短刀,指节,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握着一块看不见的面板。
那面板,是他的命。
也是他的枷锁。
上头那些数字,他看不懂。
可他知道,数字归零的那一,就是他人头落地的那一。
这些年,他做过锦衣卫,握过刀,杀过人。
刀下,他从没怕过。
可每次低头,看见那块面板,他都会怕。
他怕死。
可他更怕的,是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面板上,有一个数字,一一,往下跳。
他不知道那数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个数字,一直压着他。
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今,那个数字,不见了。
他闭着眼,坐了很久。
车外,赶车的汉子问:
“爷,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歇了。”那壤。
“继续赶路。”
赶车的汉子应了一声,鞭子一甩。
马车,又缓缓地,向前走去。
车厢里,那人睁开眼,望着车顶。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包铁器。
那是他这一路,攒下的家当。
省城的铁匠铺,还等着他去开张。
“命阁……”他喃喃道,声音很轻,“没了。”
他顿了顿。
“好啊。”
赶车的汉子,听见车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位爷,怕是赶路赶傻了。
可他又哪里知道,车厢里的那个人,正把那把缠着旧布的短刀,贴在胸口。
像是贴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入夜,京城,还没有静下来。
街市上,灯火通明。
有人提着灯笼,在街上走。
有人蹲在墙角,烧纸。
一边烧,一边念叨:
“爹,你听见了吗?命阁,没了。”
“你的仇,报了。”
“你……安息吧。”
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
他敲到第三更,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上那轮月亮。
他这一辈子,打更打了四十年。
每夜里,他都觉得,那月亮,灰蒙蒙的。
今晚,那月亮,是亮的。
他对着月亮,咧开嘴,笑了笑。
然后,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
“干物燥,心火烛——”
京城,皇城。
御书房。
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上的字,他看了很久。
一个字,也没有批。
殿外,太监们,垂着手,大气也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御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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