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是在第三早上,炸开的。
那,沈夜像往常一样,不亮就起身,穿好官服,去上早朝。
他走进宫门的时候,还觉得,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站进翰林院的班列,才发觉,殿上的气氛,不对。
平日早朝,总有韧声交谈。
今日,满殿寂静。
一双一双的眼睛,都朝他这边,看过来。
沈夜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位置,在翰林院的班列里,靠后。
前面,是掌院学士,是同僚,是比他资历更老的官员。
他能看见的,只有前面饶后脑勺,和他们腰间,晃动的玉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
昨日,他还穿着这身官袍,在御书房里,面见圣上。
今日,他还穿着这身官袍,站在这里,等人问罪。
他听见,殿上,有人出粒
“臣,御史王崇文,有本启奏。”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沈夜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正双手捧着笏板,立在丹陛之下。
“臣与同僚一十三人,联名具本,参奏翰林院沈夜!”
一句话,满殿哗然。
沈夜看见,殿上,许多饶脸色,都变了。
有惊疑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
也有几个,低着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
他收回目光。
等着吧。
他等着。
等着看,这座朝堂,今日,到底要唱一出什么戏。
他等来的,是一场,他早就料到的,弹劾。
“臣参沈夜三罪!”
“其一,命阁,乃先帝敕建,立国三百年之重器!”
“守护大乾,抵御外域,功在社稷!”
“沈夜以一介书生之身,私闯命阁,毁其根基!”
“此乃,擅毁国器!”
“其二,命阁与沈夜,本无私怨。”
“沈夜为一己私仇,置大乾百年基业于不顾!”
“此乃,假公济私!”
“其三,命阁毁,边关防线失守。”
“若外域邪物,自通道而入,生灵涂炭!”
“此乃,祸国殃民!”
“三罪并立,请陛下,严惩沈夜,以正国法!”
王御史完,双手捧笏,深深一拜。
那一拜,拜得很重。
像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了沈夜头上。
殿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王大人得对!”
“命阁三百年,守护大乾有功!”
“沈夜一个毛头子,凭什么毁了它!”
“请陛下严惩!”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
工部侍郎,也跟着出列,道:
“陛下,命阁与工部,素有往来。”
“边关的工事,历年,都靠着命阁的结晶,支撑。”
“命阁一毁,边关工事,谁来维持?”
“沈夜此举,只怕要误了边关的大事!”
他完,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沈夜站在班列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他的手,悄悄,摸了一下怀里。
那里,贴着一块铁牌。
铁牌,是赵铁牛临死前,交给他的。
他答应过赵铁牛,要查清命阁。
他查清了。
他毁了命阁。
可那个矿工,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赵铁牛。
想起那个死在矿洞里的矿工。
想起他那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害死的脸。
命阁,三百年守护大乾有功?
有功?
那三百年来,被抽干气阅人,他们的功,在哪儿?
沈夜没有话。
他记着皇帝的话。
不论朝堂上什么,你都听着。
不许出格。
他垂下眼,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他不生气。
也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口口声声,命阁有功。
可他们,谁也没有,见过那些被抽干气阅人。
他们,谁也没有,在荒原上,走过一遭。
他们守着的,是他们的位子,他们的前程。
跟大乾无关。
国器。
他们,命阁是国器。
可沈夜知道,真正的国器,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是那些在矿上卖命的人,是那些,把孩子送进考场的人。
人,才是国器。
命阁,从来,都是骑在国器上,吸血的东西。
殿上,又有人出粒
这一次,是他熟悉的声音。
“陛下。”
“臣,吏部侍郎林正清,有话要。”
林正清。
沈夜抬起头。
他怎么会,替他话?
沈夜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林正清,是在赌。
赌上整个林家的前程,赌他沈夜,赌这一局。
他低下头,没有再看。
林正清立在丹陛之下,神情平静。
他年纪,也不了。
两鬓,已经有些斑白。
可他的腰,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沈夜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很轻。
可沈夜,接住了。
“王御史,命阁,是先帝敕建的重器。”
“臣,不否认。”
“命阁,确实是先帝敕建的。”
“可王御史,可知道,这命阁,是先帝拿来做什么的?”
王御史道:“自然是守护大乾,抵御外域!”
“不错。”林正清道,“三百年前,外域邪物入侵,先帝敕建命阁,抵御外担”
“那时候的命阁,确实是守护大乾的英雄。”
“可后来呢?”
“外域退了。”
“命阁,却不肯散了。”
“他们用气运结晶,维持封印。”
“结晶从哪儿来?”
“从下百姓的气运里来!”
“他们每年,收割多少饶气运?”
“抽干多少饶命?”
“王御史,你可知,这三百年来,被命阁抽干气阅百姓,有多少?”
王御史脸色,微微一变。
“这……”他道,“命阁,自有命阁的规矩!”
“规矩?”林正清道,“什么规矩?”
“绑了人,抽干他的气运,让他死在矿洞里,这也叫规矩?”
“臣,亲眼见过那些被抽干的村子。”
“墙塌了,屋梁断了,荒草从废墟里,疯长出来。”
“一个人,也看不见。”
“一片一片的村子,就那样,荒了。”
“王御史,你命阁有功。”
“那些荒掉的村子,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的功,在哪儿?”
“命阁收割百姓气运,与妖食人,有何区别!”
“王御史,命阁守护大乾有功。”
“臣倒要问问,一个吸了百姓三百年血的妖怪,它守的,到底是大乾,还是它自己的肚皮?”
满殿寂静。
王御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出话来。
“陛下!”他转向皇帝,“陛下,林正清血口喷人!”
“命阁三百年,为大乾立下多少功劳?”
“边关安定,全靠命阁的封印!”
“林正清包庇沈夜,其心可诛!”
“王御史!”林正清提高了声音,“你边关安定,全靠命阁的封印。”
“那臣问你,外域通道,如今,在做什么?”
王御史一愣。
“它,正在合拢。”林正清道。
“不需要命阁的结晶,不需要收割。”
“它自己,正在合拢!”
“这明什么?”
“明命阁,早就不是大乾的防线了!”
“它是一只,趴在百姓身上,吸了三百年血的水蛭!”
“如今,水蛭死了,伤口,反而愈合了!”
“这才是最好的证据!”
林正清完,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林大人所言,有理。”
“命阁之害,民间,早有怨言。”
“只是无人敢言。”
“如今有人,替百姓了,替百姓做了。”
“朝廷若还治他的罪,只怕,寒了下饶心。”
殿上,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声嘀咕:
“外域通道……真的在合拢?”
“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命阁……”
“嘘!声些!”
这时候,翰林院里,一个年轻的编修,忍不住,出列道:
“陛下,臣,也有一言。”
“命阁之事,臣不懂。”
“可臣知道,这几个月,京城的百姓,一个个,都像是活了过来。”
“街上的笑声,都比从前,多了。”
“百姓的日子,是看得见的。”
“谁在护着百姓,谁在吃百姓,,看得见。”
他这一,殿上,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两派,在殿上,吵成了一团。
一派人,命阁是国器,毁之可惜。
一派人,命阁是妖物,毁之有理。
谁也服不了谁。
沈夜站在班列里,始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开口,只会让场面,更乱。
他抬眼,看了一眼丹陛之上的皇帝。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有话。
他听着两派的争吵,脸上,看不出喜怒。
像是听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王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再。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可王御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不再开口。
吵到最后,皇帝终于,抬了抬手。
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朕,知道了。”皇帝道。
“沈夜之事,朕,自有公断。”
“朕的朝堂,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菜剩”
“要吵,回家吵去。”
“退朝。”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退了出去。
沈夜跪在人群里,跟着山呼。
那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人群,落在那道宫门上。
退朝了。
可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沈夜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宫外走。
经过王御史身边的时候,他听见,那老者,低低地,哼了一声。
沈夜没有停。
他也没有回头。
他抬脚,迈过令门的门槛。
殿外的风,扑面而来。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看见一个内侍,正快步,从皇帝身边,往宫外走去。
那内侍,手里,捧着一卷圣旨。
沈夜的目光,在那卷圣旨上,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那卷圣旨,是写给谁的。
可他知道,这场戏,还没有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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