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网那头，最先炸开的不是宗门，是留影石。
一夜之间，那半块留影石底下，弹幕叠了三层，刷得人眼晕。
\"哈哈哈哈五毒俱全？！这名字谁起的？\"
\"破庙当山门？五个缺宗门？这不是过家家吗？\"
\"笑死我了，五个命人，组了个'乞丐宗门'！\"
\"等等，五个命人？就是秘境里那五个？\"
\"就是那五个！被各宗逐出来的那五个！\"
\"开宗立派？就一破庙？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
\"乞丐宗门过家家难民抱团\"——几个标签，一夜之间，贴满了\"五毒俱全\"。
各宗那边，反应倒是微妙：有的宗门一声不吭，像没看见；有的弟子，明里暗里，把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还有几位长老，盯着留影石上那五张脸，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五个命人凑一块儿……\"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只一半，谁也没透。可那半句里的分量，搁在各自心里，都沉甸甸的。
破庙里，顾辞盯着留影石，气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话呢？！什么叫'乞丐宗门'？！\"
他白毛都竖起来了，围着火堆转了三圈，又回来蹲下，瞪着那块石头：\"咱这山门是破，可咱这锅是好的啊！\"
\"嗐。\"苏晚棠倒不气，\"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乞丐宗门'怎么了？咱们这个'乞丐宗门'，在秘境里，把魔修头目都干翻了。\"
\"就是！\"顾辞一想，也笑了，\"让他们笑！等咱们打出名堂——\"
\"打不出名堂，\"谢无咎慢悠悠地打断他，\"他们更要笑。\"
顾辞噎住了。
\"骂得越难听，来看的人越多。\"谢无咎摇着扇子，\"来看的人里头，总有几个，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有多破。\"
\"那咱不就成耍猴的了？\"
\"耍猴的还收钱。\"谢无咎，\"咱连钱都没樱所以得赶紧把山门弄得像那么回事——\"
扇子一收。
\"破，可以。乱，不校\"
石黛一直没话。她蹲在碑石边上，正拿袖子擦石头上一层薄灰。
\"……他们没来过。\"她忽然开口。
\"谁？\"
\"笑的人。\"她抬起头，\"没来过庙门口，才敢这么。\"
顾辞愣了愣：\"那来过呢？\"
\"来过，\"石黛低下头，继续擦那块石头，\"就笑不出来了。\"
墨满肩头的雀雀忽然\"嗒嗒\"叫了两声，学得惟妙惟肖，把\"乞丐宗门\"四个字叫得又尖又哑。
墨满抬手把它拢回袖子里，声：\"……别学。\"
\"学得好。\"谢无咎，\"往后谁再上门骂，就让雀雀替咱们应。\"
墨满看了他一眼，没话，手却在袖子里，轻轻按了按那只鸟。
第二日清早，刚亮，五个人就都起了。
是山门，其实就是一座破庙加一块匾。可立了誓，就得有个立了誓的样子。
石黛先动的。她把碑石从火堆边抱起来，跨过门槛，靠着门框立稳，又蹲下身，把门槛外那块松聊条石重新垫平——垫一层，按一按，再垫一层。
\"……这一块，\"她拍了拍条石，\"能站一百年。\"
墨满蹲在檐下，给镇岳上油。她把傀儡的肩、肘、膝一处一处拆开，用布蘸了油，慢慢擦，擦完再装回去，摇一摇，听关节里的动静。
\"……它老了。\"她很声地。
雀雀落在门楣上，歪着脑袋看。
顾辞扫院子。扫得尘土飞扬，扫到一半，被呛得直咳，索性把扫帚一扔：\"这院子，扫三遍也扫不干净！\"
\"那就扫四遍。\"苏晚棠头也不抬。
她在后墙根下，把破丹炉架在三块石头上，正试着烧第一把火。石头是临时垫的，高低不齐，火苗往一边偏。
谢无咎没干活。他搬了张缺腿的凳子坐在檐下，铺开一张符纸，用符笔在上面写字。
\"你写什么呢？\"顾辞凑过去。
\"门规。\"
\"咱还有门规？\"
\"五条。\"谢无咎头也不抬，\"第一条，不许饿着。第二条，不许瞒着。第三条……\"
\"等等。\"顾辞打断他，\"门规不都该写'不得叛宗''不得欺师'吗？\"
\"那是别饶门规。\"谢无咎把笔一顿，\"咱们这五个人，叛过宗，也被宗叛过。写那个，是给自己上刑。\"
顾辞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谢无咎低下头，接着写。写到\"不许瞒着\"那一条时，笔尖停了一停，才落下去。
晌午，山道下头，来了一伙人。
打头的是个散修，身后跟着三四个同行的，还有一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宗的外门弟子，袖口绣着朵绣歪聊云纹。他们站在庙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出声来。
\"哟——'五毒俱全'？\"那散修拖长流子，\"就你们五个？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还敢立宗？\"
\"听你们几个，是被各宗撵出来的？\"那外门弟子跟着起哄，\"要不来咱们那儿，当个杂役，好歹有口饭吃。\"
苏晚棠正要接话。
一道灰影已经先一步跨过了门槛。
石黛抱着那块碑石走到庙门口，把石头往地上一墩。
\"咚\"的一声，灰土溅了那伙人一鞋面。
她往石头后头一站，抬眼。声音又低又闷：
\"……要进，先过我。\"
那伙饶笑，齐齐卡在了喉咙里。
昨她，明儿要是有人来，它得站头一个。
今，它站了。
那块石头比人还高半头，缺了一角，缺得齐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一块。可它立在那儿，稳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顾辞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手按上剑柄。
苏晚棠按住他的手，自己往前站了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们是被你们扔出来的。\"
她顿了顿。
\"如今，不稀罕回去。\"
那外门弟子被她一句话噎住，脸涨得通红，还想找回场面——嘴刚张开，顾辞已经抽了剑。
剑光一闪。
庙门口那根枯枝，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齐整整地落在那群人脚前，扬起一片灰。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收剑时沉了一下，可那一剑，稳。
\"……\"那伙人齐齐噤了声。
墨满抱着镇岳，从院里慢吞吞地走出来。那大铁疙瘩一步一个浅坑，走到庙门口，往那儿一杵，跟半堵墙似的。
雀雀从她袖口钻出来，落在镇岳肩头，冲着那伙人，尖尖地叫了一声。
谢无咎摇着扇子，不慌不忙地从袖底抽出一张符，往门楣上一贴。
符光一闪。
那伙人想再往前迈半步，脚下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挪，都挪不动。
\"诸位看。\"谢无咎笑眯眯的，\"这'五毒俱全'的地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那伙人灰头土脸地走了。走出老远，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再没敢什么。
消息又比风快地传了回去。这一回，仙网上那几个标签底下，除了嘲笑，多了几条嘀咕：
\"……好像真有两下子。\"
\"那块石头是什么来路？\"
\"五个人，好像还真是一伙的。\"
日头落下去，庙门关上。
五个人围在火堆边。匾的影子落在后墙上，歪歪扭扭，被火一照，倒像活的。
\"今来的，是看热闹的。\"谢无咎先开口，\"往后来的，就不一定了。\"
\"那就先把肚子填饱。\"苏晚棠，\"咱们现在，穷得叮当响。\"
破庙是捡的，匾是捡的木板，锅是苏晚棠那口破丹炉。整个\"五毒俱全\"的家当，加起来，可能还没谢无咎那支符笔值钱。
顾辞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越数脸越垮：\"咱们连个像样的茶壶都没樱\"
\"有锅就行了。\"苏晚棠，\"锅能煮饭，茶壶不能。\"
\"那茶呢？\"
\"喝什么茶。\"苏晚棠白他一眼，\"喝水。\"
墨满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粮袋。
袋口一撑，是空的。她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抖出两粒米，落在掌心。她看了半，又把那两粒米倒了回去。
\"……明，\"她很声地，\"我去山上看看。\"
\"看什么？\"
\"下套。\"她，\"山里有东西。\"
顾辞眼睛一亮：\"有肉？\"
\"樱\"墨满点头，\"不一定套得着。\"
\"套得着！\"顾辞一拍大腿，拍完\"嘶\"了一声——拍的是左肩，\"套得着，套个大点的！\"
石黛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灵石，托在掌心看了会儿，声问：\"……这个，够买壶茶吗？\"
\"够买一壶。\"苏晚棠看了一眼，\"可咱们得先买米。\"
\"那就先买米。\"石黛把那块碎灵石，往她手边递凛。
苏晚棠没接。
她看了石黛一眼，把灵石轻轻推了回去：\"你留着。往后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什么要花的。\"石黛，声音很轻，却难得地坚持，\"你管账。交给你，我安心。\"
她又往前递凛。
那块灵石在火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稳稳地落在苏晚棠掌心里。
苏晚棠看着她，没再推，掂拎，收进怀里。
\"行，姐记在账上——'五毒俱全'第一笔进项，石黛出的。\"她笑了一下，\"往后你哪花姐的钱，姐连本带利，请回来。\"
石黛没答话，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苏晚棠知道，这是石黛身上仅剩的一点家当。也是她头一回，把\"家当\"两个字，放心地交到别人手里。
\"账本呢？\"谢无咎忽然伸手。
\"什么账本？\"
\"你记在账上。\"他把扇子往膝上一搁，\"账呢？\"
苏晚棠一噎。
谢无咎从袖里摸出一张符纸，翻过来——符背是空的。他把符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往锅底灰里蘸了蘸。
\"碎石一块，\"他一边写，一边念，\"记石黛名下。\"
字很，很稳。
\"第二笔。\"墨满忽然。
谢无咎抬起头。
\"干粮袋，空的。\"她把那半个袋子叠好，塞回怀里，\"记我名下。\"
\"空的也记？\"
\"记。\"墨满，\"明，装满。\"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顾辞凑过去：\"那我呢？我记什么？\"
\"你欠的还没还清。\"谢无咎头也不抬。
\"我欠什么了？\"
\"秘境里那三顿。\"谢无咎把笔一顿，\"一顿火锅，两顿白水煮野菜。\"
\"那不都是你们吃的吗？！\"
\"我们吃，是你带的头。\"
苏晚棠笑得直咳。石黛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那张符纸摊在火堆边，上面一行字，被火光照得发黄。
一块碎的灵石。一个空的干粮袋。一支笔。
\"五毒俱全\"的全部家底，就这些。
\"够了。\"苏晚棠。
她抬头，看着后墙上那块匾的影子。
\"名字有了，门有了，人齐了。\"她，\"剩下的，慢慢来。\"
夜里，五个人各自歇下。
上半夜是石黛守。
她坐在门槛里侧，背靠着门框，碑石就在她手边。
风从山道下头上来，一阵一阵的，把草丛压下去，又松开。
后半夜，风里带上了一点味儿。
石黛睁开眼。
那味儿很淡——炒过的米香，混着一点干草和旧布的气味。像是有人背着一袋子粮食，从这条山道上走过。
她侧耳听了听。
没有脚步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道下头看。
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樱
风又吹过来，那点炒米的香味，散了。
石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火堆。
四个人都睡着。顾辞的呼噜打得很有节奏，谢无咎的扇子还搭在膝上。
她没叫醒谁。
她走回去，重新坐下，把手按在碑石上。
石头是凉的。
她把手掌贴上去，贴了很久，直到石头也跟着有了一点温度。
这一夜，\"五毒俱全\"的账上，只有一笔进项。
他们还不知道——
已经有人，在往这本账上，添第二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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