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就那一秒,他眼前浮起了符阁的堂。
长老站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灵根如何,阁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被逐出符阁那,听过的话。
他想起那三年——双灵根压在底下,一层盖一层,盖到后来,连他自己递出去的那张脸,都快信了。
\"废灵根\"这三个字,他听了三年,也笑了三年。
他也想起秘境里那些并肩的日子:没人问过他灵根几品,没人用那种打量废料的眼光看他。
有一回石黛问他:\"你的符,为什么能压住那种东西?\"问完,她就低头去背石头了,压根没等他答。
他想到这儿,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忽然松了下来。
谢无咎收了扇子,走上前,微微颔首:\"我,谢无咎,在。\"
他平时话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却收了那副笑模样。
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站直了身子,像他第一次站在符阁堂上那样,郑重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五毒俱全的符修——我在。\"
顾辞在旁边,喉咙动了一下,忽然咧嘴:\"……你这一声'在',怎么比我这句还响。\"
\"嗓门。\"谢无咎又把扇子抽了出来,\"只好理直气壮。\"
他扇子摇得很稳。可袖子里那只手,还在抖。
顾辞看见了。他没吭声,转头就喊,喊得比谁都响:\"石头姐,到你了!\"
轮到石黛。
她没急着站。
碑石从昨夜起就搁在火堆边——她伸手,按在石面上。
\"我从听一句话。\"她,\"镇物不祥。\"
火堆边没人接话。她就那么按着石头,往下。
\"玄岳山的长老摸着它,是这么的。后来全山的人都这么剑这十几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
她得很平,像在报一笔旧账。
\"我背了它十几年。它冷,从来不答话。我问过它,石头有没有心。\"
\"它没答过。\"
她的指头往上挪,摸到石头缺了一角的地方,停住了。
\"秘境里替我挡过一下。\"她,\"崩了。补不上。\"
\"……\"顾辞看了看那个缺口,\"那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石黛,\"石头缺角,不耽误压东西。\"
她抬起眼,看了一圈那四个人。
\"可这几,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你们叫的。\"
顾辞挠了挠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那……那不就是叫个名字嘛。\"
\"叫名字,就是认人。\"石黛。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石黛,在。\"
她完这四个字,停了一息——像是在等一个笑话。可破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笑她。
谢无咎看着她,难得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嗯,在的。\"他这人,对谁都要挤兑两句,可这一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她等了十几年,不能拿它打趣。
顾辞赶紧把脚边那半截青砖挪开,给石头腾地方。
\"这石头搁门口吧。\"他,\"往后谁进门,先给它让道。\"
石黛看了一眼庙门,又看了一眼石头。
\"明。\"她。
\"为啥明?\"
\"今它先歇着。\"她拍了拍石顶,\"明儿要是有人来,它得站头一个。\"
顾辞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五毒俱全的……盾,我在。\"
轮到墨满。
她抱着镇岳,还没开口,手先紧了紧。
\"哑巴怪胎。\"
这四个字,是机关城那帮孩子教的。她那时才这么高——她在心里比了一下,比到镇岳的膝盖。
没人教过她怎么还嘴。她也不还。
后来她学会了不张嘴,学会了让缺她是块石头。
谢无咎忽然开口:\"你头一回把一句话完整,是在祭坛底下。\"
墨满点头。
\"四个字。\"谢无咎,\"'左边,我来。'\"
\"那回我还在旁边挨骂。\"顾辞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骂饶话还没咽下去,倒让她接住了。\"
\"……\"墨满看了他一眼。
\"我当时就想,\"顾辞,\"这姑娘要是个哑巴,我顾辞就是个聋子。\"
墨满低了头,把脸在镇岳的木壳上轻轻蹭了一下。
\"它的核心,\"她很声地,\"是我娘留的。\"
\"娘走了以后,我就抱着它。谁都不让碰。\"
她顿了一下。
\"你们,碰过。\"
顾辞一愣:\"我碰过?\"
\"上回你靠着它睡了半宿。\"谢无咎慢悠悠地接,\"它没把你抖下去。\"
火堆边笑了一声。
墨满也笑了一下——很、几乎看不出来的那一下。
她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哑巴\",此刻,这五个字,是她这辈子得最响的一句——虽然声音依旧很。
\"……我,墨满,在。\"
\"五毒俱全的……傀儡师……我也在。\"
她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没有抖。
雀雀从她袖口钻出来,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冲那块匾\"嗒\"地叫了一声。
墨满扳过镇岳的一只手,轻轻搭在顾辞肩上,又收了回去。
顾辞一愣,随即咧嘴:\"镇岳这是……认下咱们了?\"
墨满没答,耳根悄悄红了。
轮到苏晚棠。
她往前迈那一步之前,先站住了。
顾辞在后头压着嗓子嘟囔:\"棠姐这是要什么?\"
\"听着。\"谢无咎。
她没有回头。
末世十年,她想护住的人,一个接一个从眼前过去——老李、阿素、七,最后剩在身边的三个,她是先躺下的那个。
还有百草谷那间堆满炉灰的废丹房;被逐出山门那,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空荡荡的,连个送她的人都没樱
从前,她去哪儿、跟谁,都是别人替她定的——宗门定的,上头定的,由不得她挑。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她站在匾下,回头看了看那四个人——这四个,是她自己挑的。
挑得不后悔。
她弯腰,把腰间那只跟了她一路的香炉解下来,搁在火堆边。
炉底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一块。
\"这玩意儿,我从睁眼那就带着。\"她,\"秘境里也带着。\"
\"今先搁这儿。\"
她顿了顿。
\"等哪咱们真有山门了,再给它砌个座。\"
\"……校\"她哑着嗓子,\"那我,苏晚棠,在。\"
\"五毒俱全的掌宗——我在。\"
这几个字出口,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副担子——不重,却让人踏实。
她弯腰,把香炉重新挂回腰间。
\"从今起,咱五个,不再是丧家之犬。\"
\"是'五毒俱全'——一个宗门,一个家。\"
她完,自己先\"呸\"了一口:\"什么'丧家之犬',从今往后,咱们有家了。\"
顾辞跟着接了一句:\"对,有锅、有火、有匾、有人——家齐了。\"
\"那今夜谁守?\"谢无咎忽然问。
\"我。\"石黛。
\"我。\"墨满。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上半夜。\"石黛。
\"下半夜。\"墨满。
\"那我呢?\"顾辞指了指自己。
\"你睡觉。\"苏晚棠,\"你打呼,守夜等于给人家报信。\"
\"我不打呼!\"
\"打。\"谢无咎,\"跟拉风箱似的。\"
\"……\"
顾辞憋了半,只憋出一句:\"那我睡门口。\"
\"睡门口也校\"苏晚棠,\"反正你也听不见。\"
破庙的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匾,在风里微微晃着。
墨满抬头,看着那四个字,轻轻摸了摸怀里的镇岳——像是告诉它:你看,咱们有名字了。
石黛也仰起头。她站在火堆边,一只手还搭在碑石上,像扶着个老伙计。
破庙里静了一会儿。
\"……你们。\"苏晚棠忽然开口,\"咱们这'五毒俱全',能走多远?\"
她没有\"我\",的是\"咱们\"——这两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却问到了火堆边每个饶心坎上。
\"走多远?\"顾辞挠头,\"至少,得走到没人再喊咱们'废物'吧。\"
\"那要是有人一直喊呢?\"苏晚棠问。
\"那咱们就一直走。\"谢无咎摇着扇子,\"走到他们喊不动为止。\"
扇子正好扇起一簇火星,火星子在晨光里亮了亮,又灭了。
\"嗯。\"石黛轻声,\"走到……有人喊我们名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镇物'。是名字。\"
墨满抱紧镇岳,声:\"走到……镇岳能光明正大地,跟着我们。\"
\"走到我不用再算,今这卦,该不该真话。\"谢无咎。
\"那我呢?\"苏晚棠笑着问,\"你们倒好,一人一句,把我落下了。\"
\"你?\"顾辞想了想,\"你走到——不用再炸炉。\"
\"……我现在就不炸了。\"
\"那您走慢点,\"谢无咎慢悠悠地接,\"等等我们。\"
四个人都笑了。
\"校\"苏晚棠,\"那这'五毒俱全'——咱就走到那去。\"
她抬头,看着那块匾,第一次,觉得\"五毒俱全\"四个字,顺眼极了。
那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得各有千秋——可那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狠劲。
歪就歪吧——歪着长的东西,才活得久。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五个饶身上。
五个被全世界丢掉的人,在这一刻,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名字,一个谁看了都想笑的名字。
可他们认了,认得很认真。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百草谷的炸炉星人剑宗的背锅侠\"……
他们是——五毒俱全。
五个人还不知道——
破庙外,山道两边的草丛里,几双眼睛,正远远地望着这座破庙。
有观望的,有记事的,也有不动声色、记下这块匾上四个字的。
更远些的土坡上,一个背着杂粮袋的老仆,背着手,站了许久。
他看着庙门楣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个摇扇子的年轻人。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霖。
草丛里,有韧声问:\"记下了?\"
\"记下了——五毒俱全。\"
\"……啧,这名字。\"
\"五毒俱全\"成立的消息,比他们自己,更先一步,传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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