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墨满就上了山。
她走得极轻,庙门连一声\"咿呀\"都没响。雀雀蹲在她肩上,一路歪着头看她。
\"……下套。\"她很声地,\"黑前回来。\"
后山有野物。她昨夜就听出来了——草丛里有东西,脚步细,跑起来一顿一顿的。
她把细铁线铰成圈,一圈一圈拧紧,拴在几处草窝边上。
\"……铁线,比绳好。\"她自言自语,\"绳,会断。\"
晌午前后,院子里就有了味儿。
顾辞起得最晚,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出门就抽了抽鼻子:\"炖什么呢?!\"
\"水。\"苏晚棠头也不抬。
\"水能炖出这味儿?\"
\"不能。\"她把炉盖掀开一条缝,\"所以我加了两把野菜。\"
顾辞正要失望,庙门口传来\"沙沙\"的拖动声。
墨满回来了。她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子后头拖着三只山鸡,用草绳串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雀雀蹲在最上头那只鸡的背上,像押解。
\"……三只。\"她。
顾辞\"嗷\"一嗓子蹦起来:\"有肉了!\"
他抢过一只就拔毛。拔得鸡皮破了三处,毛满飞,连自己白头发上都挂了两根。
石黛看了两眼,伸手把鸡接了过去。
她没话,一手拎着鸡腿,一手从翅膀根往下捋,几下就把大毛捋干净了,剩下的细毛捏在指头上一根根拔。
\"……得从下往上。\"她。
顾辞看看自己手里那只血糊糊的鸡,讪讪地放下了。
谢无咎搬着那张缺腿的凳子坐在檐下,膝上摊着一张符纸。
\"记上。\"他,\"山鸡三只,墨满名下。\"
\"……嗯。\"墨满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两只。\"
\"三只。\"
\"一只,给雀雀。\"她指了指肩上那只鸟。
谢无咎的笔尖顿了顿,还是低下头写:\"……两只。另有一只,销账。\"
\"销给谁?\"
\"销给雀雀。\"他头也不抬,\"雀雀也是咱们门的。\"
火烧起来,鸡下了锅。
苏晚棠蹲在火边,一边看着火,一边盘算。
\"破庙漏雨,得补。灶台得垒一个——石头有的是,垒在背风那面墙下。再开一块地,种点灵植……\"
\"你还懂种灵植?\"顾辞嘴里塞着半块鸡肉,含糊地问。
\"不懂。\"苏晚棠理直气壮,\"但姐会种菜。灵植跟菜,差不离。\"
四个人都笑了。
\"苏晚棠,\"顾辞,\"你以前真不是干这个的?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要开宗立派的老掌门似的。\"
\"废话。\"苏晚棠白他一眼,\"姐从前管过三十个饶吃喝拉撒。管你们四个,绰绰有余。\"
\"你啥时候管过三十个人?\"
苏晚棠顿了一下。
\"……嗐,\"她低头拨火,\"管饭的活,姐熟。\"
顾辞还想再问,檐下传来两声轻轻的敲扇骨。
顾辞看了谢无咎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苏晚棠松了口气。
\"门规写完了?\"她岔过去。
\"四条。\"谢无咎把符纸举起来,对着光。
\"不是五条?\"
\"第五条还没想好。\"他把符纸放下,\"第一条,不许饿着。第二条,不许瞒着。第三条,不许一个人走。第四条,不许把后背留给外人。\"
\"那第五条呢?\"
谢无咎摇了两下扇子,慢慢:
\"第五条,不许死。\"
院里静了一下。
\"……尽量。\"他补了一句。
顾辞\"嗤\"地笑出来,笑得有点用力:\"得跟真的一样。咱五个,谁死得了?\"
石黛没笑。她把最后一只鸡的细毛拔完,往锅里一放,才闷闷地:\"……记着。\"
擦黑,庙门关上。
昨夜的班,本来该轮到墨满,是石黛守了一整夜。今夜墨满早早抱着镇岳,坐到了门槛边。
\"你明还得进山。\"苏晚棠,\"我守。\"
墨满摇头。
\"我睡不着。\"苏晚棠着,把丹炉拖到门口,\"正好,试一炉丹。\"
墨满看了她一会儿,把镇岳往门里侧挪了半尺,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才抱着膝盖,靠着镇岳坐下。
没多时,她的头一点一点,靠到镇岳肩上,睡沉了。
第一炉,糊了。
火太急,药汁在炉底结了一层黑壳,刮下来是苦的。
\"……啧。\"苏晚棠把黑壳刮进一个破碗里,\"明就着这个,还能当药卖。\"
墨满没笑。她盯着炉膛里的火,盯了很久,忽然:
\"……会好的。\"
\"什么会好的?\"
\"日子。\"她,\"我娘以前也这么。\"
苏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她没接话,背过身去添柴。
等她回过头,庙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包东西。
灰布包着,方方正正,扎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山道下头上来,把草丛压下去,又松开。四下里,没有一个脚步声。
她等了很久,才蹲下去,把那包东西捧起来。
不轻。
那手法她认得——灰布的对角压在对角上,绳子绕两圈,收口打一个死结,结头压在底下。
那老仆包干粮,就是这么包的。
她把绳结解开。
灰布里头两样东西:一张帖子,一封信。
帖子上四个字:万宗大比。
底下还有几行字,写得很规矩。
\"毒瘴生存赛·预选。\"
\"报名处:青阳城 东市 大比总台。\"
\"一宗一帖,凭帖报名。\"
苏晚棠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万宗大比——六十年一届,全修真界最大的场子。各宗各派,把最出挑的弟子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看。
赢了,一举成名。输了,也是在所有人面前,再丢一次脸。
她把帖子翻过去。
底下压着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的黑印——印纹翻卷,像一道被风掀起来的碑。
那印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冷光。
苏晚棠的指尖停在上面。
她见过这道纹路。就在这座庙里,就在火堆边——在一块黑铁令牌的背面。
\"满。\"
墨满抬起头。
苏晚棠把信封递过去:\"你看这个。\"
墨满没有立刻接。她先看了看苏晚棠的脸,才伸手,把信封捧过去。
她看得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怀里那只傀儡的胸口,慢慢描了一遍。
一遍,两遍。
她的手停住了。
\"……一样。\"她,声音轻得发抖,\"我描过。\"
\"什么时候?\"
\"那。\"墨满低下头,把脸埋进镇岳的肩窝里,\"火烧了一整夜的那。\"
苏晚棠的心,沉了一下。
她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像是写了很多年:
\"上一代没做完的事,你们来做。\"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推谢无咎。
谢无咎是被推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扇子摸到手边。
\"什么?\"
苏晚棠把帖子和信,摊在他面前。
他看了两遍。看到那枚印的时候,扇子停住了。
\"封碑卫的印。\"他。
\"你认得?\"
\"符阁藏书楼,有一卷残卷。\"他把信纸对着火光,慢慢转了个角度,\"上面记过这个纹。写这卷书的人,这种印最后一回出现,是几百年前。\"
\"那这封信——\"
\"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谢无咎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不可能。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他把信放下。
\"所以只剩一种法。一个活到现在的人,用几百年前的印,给咱们留了一封信。\"
他把信纸和帖子叠好,抬头看了看那三张睡熟的脸。
\"把人都叫起来。\"
顾辞是弹起来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石黛一声不吭地坐直了,眼睛已经睁开。
五个人围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
信上那一行字,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谁也没先开口。
\"……万宗大比。\"顾辞先把那口气憋不住,\"打,还是不打?\"
石黛把帖子拿起来,掂拎。
\"……纸是真的。\"她。
\"谁问你纸了!\"
石黛不理他,把帖子放回去,抬眼:\"帖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慢开口:
\"这是让'五毒俱全'最快立起来的一条路。\"
他顿了顿。
\"也是最快被打死的路。一输,全修真界都看着。\"
\"可要是不去呢?\"苏晚棠问。
\"不去,\"谢无咎把扇子一收,\"咱们就守着这座破庙,等人来敲门。今来的是散修,明来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顾辞\"腾\"地站起来。
\"打!\"他一拍大腿,拍完\"嘶\"了一声——拍的是左肩,\"输了就输了,咱这脸早就丢光了,还怕再丢一回?\"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可万一赢了呢?\"
墨满攥紧了操纵绳。
镇岳的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能打。\"她。
石黛回头看了一眼门框边那块碑石,又转过头,看了看庙门。
\"……去。\"她,就一个字。
苏晚棠把他们四个,一个一个看过去。
火光照在四张脸上。各有各的破,各有各的倔。
她想起那句\"上一代没做完的事\"。
上一代是谁,没做完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纸是新的,墨是新的。
写字的那个人,还活着。
\"校\"她把报名帖收进袖口,\"那就去看看,上一代到底欠下了什么。\"
\"万宗大比——\"
她开口,另外四个人跟着一起,把后半句完。
\"五毒俱全,来了。\"
山道对面的山头上,站着一个背着杂粮筐的老仆。
庙里那点火光,从这儿看,只有豆子那么大。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缺两样东西。\"他低声,\"地契,印信。\"
夜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快亮了。
(本章完)
喜欢五个炮灰也要修仙吗?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五个炮灰也要修仙吗?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