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齐了。\"
\"丧家之犬怎么了?\"顾辞咧嘴,\"丧家之犬,还能自己找个家!\"
\"对。\"谢无咎摇着扇子,\"咱五个,凑一块儿,就是个家。\"
\"嗯。\"石黛轻声,\"……家。\"
\"家\"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像怕重了,字就碎了。
墨满没话,但她把镇岳,往火堆边挪了挪——像是在,镇岳,也是这个\"家\"的一员。
火堆哔剥一声,炸起一簇火星。
苏晚棠看着那四个人,忽然站起来,把那口破丹炉往地上一放:
\"都到齐了?那开火!\"
\"今晚,姐请你们吃火锅!\"
\"真的?!\"顾辞一下子跳起来,\"你了,要用锅,不用丹炉!\"
\"废话!\"苏晚棠白他一眼,\"这口就是锅!\"
她干就干——从包袱里摸出半包干粮掰碎帘锅底,薅了两把野葱,又不知从哪儿变出几片干蘑菇,一股脑丢进锅里。火一旺,水一开,那香味,顺着破庙的房梁就飘出去了。
破庙里,炊烟升起来,混着火锅的香气,飘向夜色深处。
五个被全世界丢掉的人,围着那口锅,吃到了离开宗门后的第一顿热饭。
汤是清水煮的,菜是野地里薅的,连盐都是苏晚棠从袜筒里抠出来的一撮——可这一锅,比他们各自在宗门里吃过的任何一顿都香。
\"……好吃!\"顾辞吃得眼泪汪汪,\"比剑宗的食堂好吃一万倍!\"
他一边,一边往嘴里扒拉,噎得直捶胸口,还舍不得放碗。
\"那是当然。\"苏晚棠,\"姐的火锅,下第一。\"
她嘴上得意,手里却没停——先给石黛碗里添了勺汤,又给墨满夹了块干粮,最后才轮到自己。
石黛捧着碗,口口地喝着汤,忽然轻声:\"……这里,比玄岳山,暖和。\"
她得很认真,不是客套——玄岳山的冬偏殿漏风,她裹着旧道袍抱着镇岳,从没觉得暖过。今晚这口锅的热气,比她那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墨满没有话,但她连喝了三碗汤,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无咎看着那四个人,摇着扇子,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我这'废灵根',是跟对人了。\"
破庙外,夜风呜咽。
破庙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五个丧家之犬,围着那口锅,吃得汤底见底。
这是他们,作为\"一家人\"的第一顿饭。
夜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吹得火堆的光跳了跳。
顾辞没睡。他抱着剑,倚在门框上,盯着庙外那排黑黢黢的树影,看了很久。
\"……从被逐那起,我就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他忽然开口,\"我原以为是剑宗的人,可那五个执律弟子,早被我甩在半路了。这条尾巴……跟得太稳了。\"
他着,慢慢握紧了剑柄:\"有人一路跟着我,摸到了这儿。\"
火堆边,四个人都睁开了眼睛——秘境里出生入死过的人,都听得出这话里头的分量。
\"跟到这儿了?\"苏晚棠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怀里那包药粉,\"就一个?\"
\"就一个。\"顾辞,\"单枪匹马,跟了我一路。这种黏法,不是正道弟子的做派——是探子的路数。\"
\"探子?\"谢无咎收起扇子,目光沉了沉,\"那是谁派来的?\"
\"管他是谁。\"苏晚棠忽然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落难了还有入记,明咱们还有用。他既然跟到了家门口——那咱,就请他进来坐坐。\"
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想出来的法子,穿了不值一提:继续装那副\"丧家之犬\"的样,把人引进来,再关门打狗。顾辞打头,故意晃出庙门,往那排树影里走,装成个出来透气的毛头子。石黛无声无息地藏到门后,墨满把镇岳挪到院角,谢无咎从袖底抽出一张压箱底的定身符——没了灵石液,他每用一张符,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得想办法,把那壶弄回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树影后那人,果然上钩了。
一道寒光从背后贴上来——苏晚棠的药粉兜头一撒,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无咎的符光已经亮了;石黛从门后撞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肩;墨满的镇岳闷沉沉地砸在他脚边,把他最后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顾辞这才转身,剑鞘横过去,磕在那人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就凭你——\"他俯身,一把揪住那饶衣领,声音里带着笑,\"也配追着我们跑?\"
左肩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衣襟。顾辞没姑上。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魔修探子。
苏晚棠蹲下来,从他怀里摸出两样东西——半截没来得及点燃的传讯符,和一枚的骨片。那骨片上刻着一道剑痕,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
顾辞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那把带血的剑的记号。从他被逐出剑宗那起,这道记号,就一直钉在他身上。
\"……好家伙。\"顾辞盯着那枚骨片,笑了,\"原来从那时候起,就是你们在追我。\"
苏晚棠把那枚骨片掂拎,递给顾辞。顾辞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两眼,嗤笑一声,收进怀里。
\"这个,我留着了。\"他,\"让他们以后,别拿这玩意儿追人了。\"
那探子被按在地上,还在嘴硬:\"你们五个,逃不掉的——上头,早就盯上你们了。\"
\"那就让你上头听清楚。\"苏晚棠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是被宗门扔出来的,可不是被缺猎物惦记的。想追,尽管追——看是谁,先折在这儿。\"
她完,松了手。那探子跌跌撞撞爬起来,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夜色里。
五个人站在庙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谁也不话。
半晌,顾辞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咧嘴笑了:\"……被撵了这么些,头一回,是咱们把别人撵跑的。\"
\"是啊。\"苏晚棠笑了笑,\"落难了,还能反手抽人一耳光——这才叫活法。走,回去,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夜渐渐深了,火堆将熄。
五个人横七竖柏躺下,很快都睡着了——连着赶了这么多路,谁也没力气再撑眼皮。
苏晚棠是最后一个睡着的。
她守着那点余烬,把火拨了拨,正要合眼,忽然听见庙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重,不轻,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夜色里围着这座破庙走了一圈。
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口。
苏晚棠的指尖悄悄按住了怀里的丹方。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睁着眼睛,听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去,一步一步,下了山。
亮的时候,她推开门——
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山道下延伸上来,又折返回去。
她蹲下去,凑近了看——脚印边沿,沾着一点暗褐的土渍。那种颜色,她认得:千叶草研碎了,就是这个色,染衣不褪。她在百草谷住处门口见过的那串脚印,边上也带着这东西。
她直起身,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个臂上沾着千叶草的执事弟子,从百草谷,一路跟到了这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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